《漫长的求证》 · 第二部「隧」
Hardship is not a method.
张鹤鸣说”明年再聊”以后,陆沉还是去上了两门数学系的课。
一门随机过程,一门高等统计。教室在校园另一头,比工程学院那边旧,走廊窄,暖气却开得很足,人一进去,镜片很快就起雾。黑板擦得不干净,前一节课留下来的粉灰总有一些停在边角,不肯完全退场。老师讲马尔可夫链,讲条件概率,讲贝叶斯更新,板书又快又密,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陆沉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边听边记,记到 “prior” 这个词时,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先验。
词本身没有罪。它在课堂里只是一个起点,一个系统来不及看见全部现实之前,先给自己准备好的初始判断。问题是判断一旦先行,后来的东西就全要从它身上经过。老师写例题时,板书上总有个小小的箭头,从 prior 指向 posterior,像河流自然往下游去。陆沉看着那道箭头,想到的却不是题。那天课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还留在教室里抄最后一道例题。老师把讲义收进公文包,见他没动,顺手把一截剩得很短的粉笔放在讲台边,说了句 “Take your time。” 陆沉走上去,把黑板上那道条件概率的推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最左边那个小小的 prior 上。那东西写在式子里,安安静静,却一路牵着结果往前走。他拿起粉笔,在旁边空处补了两个词:too strong。写完又立刻擦掉。白色粉末沾到指腹,干得很。他低头看着那一点灰,没擦,把手放进裤袋。
那一个月里,他照旧去实验楼,照旧看文献、写代码、听组会,晚上回公寓时去楼下洗衣房换衣服。地下室的烘干机一圈一圈转,金属门上全是热气蒸出来的水雾。机器从来不挑——衬衫、牛仔裤、毛巾、袜子,扔进去,时间一到,热风吹干,蜂鸣器响一声。陆沉站在旁边等过几次,每次蜂鸣响起,他都会想起数学课上那个词。
一个月后,他约到了赵启维。
邮件回得极短,短得几乎没有情绪:Friday 2pm. Bring your CV and transcript.
那天下午,电梯门一开,陆沉先看见的是光。赵启维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比下面亮得多,地毯厚,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墙上挂着一排排合影,玻璃擦得很净,灯一照,每一张都带一点硬亮。陆沉从门口走过去,目光扫到那些人脸和名牌,很快就明白了它们的排列方式:最上面是最响的名字,越往下,名气和位置都跟着收缩。学术成就、社交半径、站位远近,全被收拾成一面规矩的墙。
赵启维的门开着,办公室里比走廊还亮。办公桌摆得整齐,木纹一点不乱,名牌放在正中,略歪一点都像会有人立刻扶正。桌上有一只保温杯,一盒银色包装的薄荷糖,旁边压着几份打印材料。赵启维本人比陆沉想象中更瘦,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干净,没有多余褶皱。人刚坐下,空气里那种”这里一切都已经有过标准答案”的感觉就先一步落了下来。
“坐吧。”他说。
陆沉把简历和成绩单递过去。
简历是早上在公寓打的。打印店还没开门,他用的是宿舍楼一楼那台老式小型打印机,纸盒卡过两次,最后一张出来时纸边歪了一点。他没有切纸刀,徒手撕的,最下面一边比标准 A4 短了大约半厘米。两份材料放到赵启维桌上以后,紧挨着对方那叠厚厚的、四边整齐的论文。两堆纸搁在一起,那条短出来的不齐边一直停在陆沉眼角余光里。
赵启维看得很快,先看第一页,再翻回去,把学校那一行重新扫了一遍。动作不重,也没打算藏。他问了几句基础情况:本科做过什么,为什么想来美国,为什么明知道复杂系统这几年并不站在最热的地方,还愿意往这里扎。陆沉答得比上一次更稳些。张鹤鸣那次以后,他已经知道哪些诚实能让人看见你,哪些诚实只会让人先一步把你放进更低的位置。
赵启维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从糖盒里取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直到最后,他才把简历放回桌面,双手交叠,整个人往椅背上轻轻靠了一下。陆沉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就明白,真正的话要来了。
“陆沉,”赵启维说,“我很欣赏你的热情。”
这类开头陆沉已经听懂了。前面先给你一点承认,后面的话才更容易顺利送进来。赵启维果然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说:“但我要对你负责任。你来自一个……怎么说呢,非典型的背景。”
“非典型”三个字他说得很仔细,像临时替一把刀找刀鞘。找得再体面,锋刃也还在那里。
“在我的经验里,这样的学生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确实有天赋,只是前面没被看见;另一种,是被自己的努力感动了,把勤奋当成能力。我现在分不清你是哪一种。说实话,大多数情况下是第二种。”
陆沉坐着没动,只觉得后背慢慢发紧。空调风从出风口出来,均匀地落在办公室里,吹得桌上的纸边都不颤。赵启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高,没有咄咄逼人的神色,甚至带着一点像真的在替他衡量风险的耐心。正因为这样,那套判断才更冷——一个人被这样平静地归类,连发火的余地都被先一步撤掉了。
陆沉问:“如果分不清,为什么不先看我做的东西?”
赵启维没有被这句话顶住。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盖重新旋紧。这一连串动作他做得不快不慢,像每天都做一遍。
“因为科研资源有限。”他说,“我不能每次都用最高成本去赌低概率事件。你可以说这不公平,但系统就是这么运转的。”
窗外有人从草坪穿过,隔着双层玻璃,只剩影子在动。陆沉看着赵启维,忽然想起数学课上那道从 prior 指向 posterior 的箭头。他那时只把它当作公式来抄,现在却突然明白,那道箭头长出了一间明亮办公室、一个摆得极正的名牌、一盒薄荷糖和一套把人提前压平的说法。
赵启维看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有没有考虑过,做科研不一定是你最好的选择?你的经历很丰富,可以试试 industry。”
经历很丰富。
陆沉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反倒一下安静了。原来人被拒绝到一定程度,会很快听出某些词真正指的是什么。丰富不是夸你活得厚。是说你拐过弯,吃过亏,履历里有故事,于是刚好适合被送去别的地方消化掉。学术不要这些起伏,它更喜欢提前被校准好的样本。
“我来这里,不是想让经历替我说话。”他说。
赵启维点头,神情近乎温和。“我知道。但判断一个人,不能只听他怎么描述自己,还要看先验。”
先验这个词,这回从数学教室走到了办公室里,忽然就有了别的重量。陆沉没有立刻接话。桌上的名牌、保温杯、糖盒、合影墙,所有东西都摆得太稳,这屋子像很多年没有被现实搅动过。赵启维看着他,等了几秒,神色像已经完成了一次足够负责的劝告,剩下的部分应该由对方自己消化。
会议结束得很快。赵启维最后还是把一张名片推到桌边,说如果以后考虑转做业界数据岗位,可以联系他。纸很白,字很黑,校徽和头衔压在上面,规矩得没有一点毛边。陆沉把名片接过来,道了谢。人有时会在最不想客气的时候客气,不是因为相信礼貌能换回什么,只是因为连失态的资格都被对方提前拿走了。
走出办公室以后,走廊的灯比刚才还刺。他没立刻按电梯,先顺着楼道往前走。两边的合影一张张从他身旁滑过去,玻璃把顶灯折成碎白。拐到物理楼大厅时,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有学生拿手机拍海报。陆沉走近了,看见最上面那张海报的标题很大:
Scaling Laws: The New Paradigm
底色是近几年流行的深蓝,字做得很满,右下角的赞助机构 logo 一排排排开。海报角被门口灌进来的风掀起一点,露出下面一层旧纸。那层纸已经发黄,只剩半截标题还能看清:Statistical Physics Seminar,日期是三年前。
陆沉站在那里,伸手把掀起来的一角按住。新纸贴在旧纸上,胶水干了,边缘却没有完全压实。手指一按下去,两层纸都在。上面那一层鲜亮、当季、到处都在谈;下面那层没消失,只是被盖住了。大厅里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边走边低头回消息,没人注意到这张海报底下还压着什么。
风又卷进来,海报角在他指尖下颤了一下。那一瞬,陆沉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美国时,在超市自助结账机前听见的那句 Please place the item in the bagging area。同样的平静、体面、没火气的语气。机器一面在替你扫码,一面在把你拨回属于你的那一格。
他这才松开手。海报角慢慢弹回去,大厅地砖擦得很亮。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头顶的光压得很薄。口袋里的名片有个硬边,正硌着指腹。他把那张名片摸出来,沿着中间折了一下,再塞回去。
纸折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到刚印好时那样平。
他没有立刻回公寓。
物理楼大厅靠侧门那一排长椅是铸铁的,凉。他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外套裹紧了些。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不是要等谁,也不是想清醒一下。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这一个下午要怎么填。学生背着书包从他面前过去,鞋底擦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种很均匀的声音。一个来打饮水机的女生瞥了他一眼,又走开。后来他自己看了一下手机,发现自己已经在那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中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刷亮屏幕。微信置顶里一个本科同学群正闪一个红点。他点开。最新一条是一张录取截图,金红校徽底色,标题里有 MIT 几个字母。截图下面跟了五六条:“恭喜大佬”、“牛逼”、“提前内定 Top 10”。陆沉从最上面看到最下面,把手机锁屏,扣在腿上。坐了几分钟,他又点开手机,对那条消息点了一个赞,再退出群。
他想起赵启维说的那句话。
不是”非典型背景”那一句,也不是”经历很丰富”那一句。是更靠前的一句:“被自己的努力感动了,把勤奋当成能力。”这句话忽然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几乎要顺着它往下想:自己这几年读的那些书、跑的那些代码、深夜对着墙背的那些推导,会不会真的只是一种自我感动?
这念头来得很轻,他还没真正抓住,就把它压回去了。
可他知道,它从此会留下。
那个下午他还忽然想起黎知秋。如果她在,听完这段话,会先皱眉,然后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一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先替别人判你死刑?”——这句话她以前在电话里冲他说过。可这回他坐在物理楼一楼的长椅上,没有人替他接住这一声。
天往下沉了一些。物理楼前的草坪边上,有几个学生在挂学生组织的活动横幅,红底白字,挂得不太正,挂到一半风一吹,半截又往下塌。陆沉这才起身,外套裹紧,慢慢往公寓走。路上他没回头看那张名片,也没再点亮手机。
当晚他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那边是国内的早晨。听筒里夹着锅铲翻动的响。她问他这边冷不冷,他说不冷。她说家里前几天腌了一坛萝卜干,问他要不要寄一点过去,国际邮费贵不贵。他说不用,那边贵。母亲哦了一声。两边都沉默了一下。母亲又说:你别老熬夜。他说知道。母亲让他多穿点,他又说一遍知道。挂掉电话以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再看屏幕。屋里灯只开了一盏,墙上他自己的影子比刚才在大厅里那一道短一点。
第二天中午他去学校食堂。
美国学校的食堂是 buffet 自助,盘子拿在手里,沿着取餐线一格一格往前移。陆沉走到第一格的时候,停住了。盘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哪一样。蔬菜、沙拉、意面、烤鸡腿——每一格都摆着,每一格都不让他想伸手。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声 “Excuse me?”,陆沉这才往前挪。最后他往盘子里放了两片烤鸡胸和一勺米饭,找了个靠窗角落坐下。东西不难吃,他也不是没胃口。只是吃着吃着,他第一次发觉,连”自己想吃什么”这件事,他得替自己重新拿一次主意。
回公寓以后,他打开电脑。
桌面上那个写着 PhD Applications 的文件夹他没有立刻点。先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坐下,才双击进去。里面有十几份按学校命名的子文件夹。他翻到 Zhao_Qiwei,点进去,里面有一份文件叫 proposal_v3.pdf——他为赵启维准备的研究方案,前后改过三版,最后一版定稿是三周前。他把文件拖进 Trash,又点了一次”清空”。
电脑提示音响了一下。文件没了。
他没有立刻关电脑。又想起一件事——这份方案他还备份在 Google Drive 上。他打开浏览器,登进去,找到那个文件,点了”永久删除”。云端弹出一个提示框:This action cannot be undone. 他点了 Confirm。
弹窗消失。文件从云端不见了。
陆沉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靠了过去,手放在膝盖上。冰箱在旁边嗡了一声,又停。窗外不远处有车从街上过,开走了。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只剩台灯下一小圈暖黄。他没起身,也没再做什么,就那样坐着,让那一整个下午的所有事——办公室、合影墙、海报、名片、长椅、那条录取截图、母亲的萝卜干、食堂盘子里那两片烤鸡胸——一件件从他面前慢慢过去,谁也没替他收拾。
这件事真正的转弯,是又过了一个月以后。
那天他在数学系楼里上完一节高等概率,去走廊的咖啡机灌了一杯,碰见同系一个 PhD 三年级的学长,姓何,南方人。何学长以前在张鹤鸣手下做过短期 RA,后来转到另一个组里去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烟,没点,捏在手里晃了晃。
“你最近还在投?”
陆沉点头。
“那我跟你说一个。”何学长把烟塞回烟盒,“生物医学那栋楼里有个周教授,做计算生物加复杂系统。他实验室不算最热,可他人不挑出身。我前年在他那边干过一阵 RA。他至少不会一上来就盯着你的本科。”
陆沉问做什么方向。
“主要是癌症细胞的种群动力学。但你那种统计物理路线他也不反感。”学长压低了声音,“你给他写一封短的,挂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陆沉写了那封邮件。他没有像写给赵启维那样改了五版——就发了出去。第二天中午周教授就回了,简短一句话,让他周五下午三点过来见一面。
周教授办公室在隔壁那栋楼,比赵启维那间小,门口的名牌一行字,没头衔。推开门,里头不亮也不暗,一台旧空调在墙上嗡嗡响。墙上挂满了各种照片——有学生答辩的、有跟某个会议合照的、还有一张他和一个看上去像诺奖得主的老外握手的特写。和赵启维那种排序严密的合影墙不同,这里的照片摆得乱一些,有的歪了一寸也没人扶正。桌上保温杯、笔筒、一只小碟里搁着几颗黄色的薄荷糖。
周教授四十出头,头发已经开始稀,眼镜架在鼻尖往下,看陆沉是从镜框上面看的。他笑得很客气,先问陆沉老家是哪里。陆沉答了。
“哎那地方我去过。”周教授一拍桌子,“我有个亲戚家就是你们那个市的。你父亲做什么的?”
“工地上做工。”
周教授嗯了一声。这个嗯陆沉听见了——不是冷淡,更接近某种没听过、不知道怎么接的停顿。然后他翻开陆沉的简历,看了几秒,把简历放下,把眼镜往上推。
“小陆,我看你这个背景比较特别。”
这句话陆沉听过不止一次。他这次反而没立刻紧。
“但我不在乎这些。”周教授说,“我看人不看出身,看你愿不愿意做事。你这两个月想不想来我们组里坐一坐?先做点东西,我们看看合不合作。合作好了,下学期可能可以正式给你一个 RA 名额。”
陆沉没立刻答。
“奖学金?”他问。
“先来看看再说。”周教授笑了下,“你也知道,我们这种 group 经费不像那些大牛。但我们这里 culture 好。我对学生不是那种把人吓跑的导师。你来了就知道。”
陆沉听见 culture 两个字。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下周一来?”
“行。我让秘书给你发个 visitor pass。”周教授又补了一句,“小陆我跟你讲,年轻人嘛,要肯吃苦。一开始的事不一定都是你想做的,先把基础打扎实。”
陆沉点头,起身。
走出办公室那一刻,他几乎要松一口气。这是他来美国以后第一次,有一个华人面孔的教授没有当场把他压回去。他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棵已经开始抽芽的树,枝条很细,绿色还是浅的。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说”我这边有进展了。”
母亲回:“好。注意身体。”
下周一他到了。
办公室在楼里靠里的一间,门牌印着 Zhou Lab。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 PhD + 一个博士后。一个韩国 PhD 站起来,把陆沉领到他的工位——靠门那一张,最角落。其他人都有两块显示器,他只有一台旧台式机。开机时硬盘咯咯咯响了一阵,屏幕分辨率不高。键盘上几个键的字母已经被磨没了。
“这个机子有点老。”那韩国 PhD 说。他叫 Yong,三十出头,有些拘谨。“你可以带 laptop,用 dock 接。”
陆沉说没事。
第一天周教授没怎么过来。秘书发了一份 onboarding 文档:实验室政策、组会时间、共享文件夹路径、IT 支持电话。第二天上午周教授路过陆沉桌边,停了一下:“小陆,你先帮我们 Yong 那边清一下数据。他今年要赶一个 deadline,你帮他一下,相当于你先熟悉一下我们用的格式。”
陆沉点头。
那个数据集是 Yong 收集的,来自某个临床合作方提供的肿瘤细胞荧光成像。每个样本一千多张图。陆沉的任务是把图按时间戳整理对齐、剔除模糊的、按规则归档。Yong 把现有的整理脚本发给他,让他改改用。
陆沉做得很仔细。中间他发现脚本里有一个 bug——日期格式在某些样本里被错误解析。他写邮件告诉 Yong,附上修复后的版本。Yong 回得很快:“Thanks, that saved me a lot of time.”
第二周他被分到第二个项目——一个中国博士生,姓赵,让他帮她跑一组 RNA-seq 的差异表达分析。陆沉说他没做过这个。“没事,我把流程发你,你照着跑就行。”
陆沉照着跑了。中间不确定的地方他研究了三天才弄明白每个参数。那位赵学姐拿到结果以后说:“不错,比我自己跑得快。”
事情是从那封邮件开始的。
陆沉那段时间在读一篇 Nature Physics 上的方法论文,作者用了一个谱嵌入的修正方法,他想知道某个具体细节怎么实现的。他想给作者发邮件问。邮件写好了,他想用实验室的 signature——这样对方更愿意回。
他敲了周教授的门。
周教授正在看一个学生的 thesis 草稿,抬头:“什么事?”
陆沉简短说了一下,把邮件草稿打开给他看。
周教授读了几行,把眼镜往上推。
“这个问题不要发。”
陆沉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你这个问题问得太基础了。”周教授把椅子往后一靠,“对方一看就知道你这边没搞懂。”
陆沉说:“我在这上面卡了一周。”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
“小陆,你听我说一句。”他语气不算重,也不算轻,“你以后给任何人发邮件——不管是问问题还是合作什么——绝对不要说你是我们这里的。我们实验室也是有名的。这地方有它自己的标准。你问这种白痴问题,外面的人会以为我们这里招的人都是这个水平。这种事会传出去。”
他说完笑了一下,像怕这句话说得太重,又补了一句:“你这个问题,自己再 figure out 一下。一周搞不定,再看一周。基础东西,急不来。”
陆沉站在那里,一时没说话。空调出风口在他头顶吹下来。周教授桌上那个保温杯,杯口还冒着一缕极细的热气。墙上那一排合影里,有一张是周教授十几年前在一个海边会议上的照片,他那时候头发还多,笑得很年轻。
最后陆沉点了下头。
“好。”
回到自己工位。邮件没发。问题他后来又花了八天才靠自己读源代码弄明白。
那天晚上他没回公寓,在系图书馆待到关门。出来的时候校园里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跟着他的脚步亮过去。他想起赵启维说过的”经历很丰富”——那时候他听出来的是话里那把刀。这次他听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哪怕你已经进了门,门里也有人在替你重新打分。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陆沉一直在打杂。
他先是给 Yong 把整个 imaging pipeline 重新写了一遍,用 Python 替换旧的 MATLAB 脚本,跑得比原来快了将近五倍。然后给那位赵学姐做了一个全自动差异表达流水线,从 fastq 到 volcano plot 一键到底。再然后是博士后林姐——她要去一个国际会议做 keynote,让陆沉帮她把 PPT 重新排版,加几张图。陆沉做完发给她。她回了一句”做得不错”,再没下文。
这些事陆沉都做得仔细。他从前的习惯就是这样——一件事拿到手就要做对。可他越做越发现,他做的所有这些和他自己想做的研究没有一点关系。每次他问周教授”我那个谱分解的想法什么时候能开始”,周教授都摆摆手:“你先把基础打好。我们这里不是来做你那种 exotic 想法的。先适应一下我们的风格。”
“我们的风格”——陆沉慢慢看懂了。这间实验室的风格是:一个 PI 加几个 PhD 一个博士后,每个人都在做应用型的、容易出 paper 的 incremental 工作。没有人做底层方法。他这种”想从第一原理理解集体行为”的方向,在这间实验室里是格格不入的。可周教授从来没明说”这里不适合你”——他只是让你做更多杂活,然后告诉你”基础不够”。
有一次组会上,周教授让陆沉简短讲一下自己在想的东西。陆沉准备了五张 slide,讲了大概八分钟。讲完,周教授是第一个开口的。
“小陆,你这一套东西,”他说,“你在哪里能 publish?哪个 venue 会要这种 paper?”
陆沉说:“我打算投物理或者跨学科顶刊。”
周教授笑了一下:“那种地方,你这种 background,光 review 就要一年两年。这一年里你怎么吃饭?我们这里是务实的,要发 paper,要拿 funding。你这种东西在我们这里写不出来。”
Yong 在旁边没说话。赵学姐低头看自己的 laptop。林姐摆弄手里的笔。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那天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公寓里,没吃饭。他煮了一锅面,水开的时候盯着锅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火关了,没下面。他把那锅水倒进水池里。水从池底的金属圆口往下走,发出咕咚一声。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陆沉敲周教授办公室的门。
他想问下学期能不能正式录取。
周教授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陆沉刚开口,周教授就先举了一只手。
“小陆,”他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陆沉没说话。
“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周教授靠到椅背上,“我们 group 的经费今年不太宽。我下学期能给的 RA 名额,可能只有一个,最多两个。Yong 那边他要赶毕业,他这个名额是必须给的。Hyojin 那边——”他用了那位本地美国 PhD 的名字——“她家里有点情况,我们也要照顾。剩下的,看预算批下来再说。”
陆沉问:“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定?”
“夏天看吧。”周教授说,“你也别太急。这两个月你在我们这里做得不错,我都看在眼里。多干一点,也不会白干的。”
多干一点,也不会白干的。
陆沉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很慢地沉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这场谈话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是无限延期。
他点头:“好。我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已经从浅绿长成深一点的绿,距离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差不多三个月。
事情真正的收尾是另一个早上。
那天他八点半到办公室,推门进去——他自己那张靠门的桌子已经被收拾过了。台式机不在了,键盘也不在了,桌面上只剩一张空的桌垫。他一开始以为是 IT 来过——以为机器要换。然后他看见自己抽屉的位置——抽屉是开的,里面空了。
他自己的笔记本、那支圆珠笔、一个印着学校 logo 的 USB——都不在。
他蹲下去看了一下抽屉。完全空。
Yong 这时候端着咖啡进来,看见他蹲在那儿,停了一下。
“哦,”Yong 说,“你的东西 Hyojin 帮你装了一个纸袋,放在你旁边那个柜子上。”
陆沉抬头看那个柜子。一个超市纸袋,里面是他的笔记本和几样零碎。
“周教授新招了一个 PhD。”Yong 说,“昨天到的。中国本科生,从 Tsinghua 来的。他从下周开始正式 onboard。所以工位 Hyojin 帮他先准备了。”
陆沉站起身。
“哦。”他说,“那我把东西拿走。”
Yong 站在那里没动。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下学期……”
陆沉摇了摇头。
他把那个纸袋拎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三块显示器、两个白板、一面挂着合影的墙、保温杯、那盆周教授桌上从来没枯过的小植物——一切都和他第一次走进来时没差。只是他不在这个画面里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教授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咖啡杯。两个人在门口正面碰上。周教授停下来,先看了一眼陆沉手里的纸袋,又看了陆沉一眼——他一下就明白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小陆啊。”他说。
“周教授。”
“哎。”周教授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很轻的惋惜,“我们最后这两个月你做得不错。Yong 那边的 pipeline,他会一直用下去的。”
陆沉点头。
“下学期你要去找其他方向了,是吗?”
“嗯。”
“加油。”周教授伸手在陆沉肩上拍了一下——像他对每个学生都做过的那个动作,“年轻人嘛,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陆沉没说话。他从周教授侧面绕过去,往走廊另一头走。背后周教授那只咖啡杯轻轻被搁回桌上的瓷器响,他到走廊尽头都还听得见。
回到公寓那天下午,他没有打开电脑。他把那个超市纸袋放在书桌上,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拿出来。然后他在床上躺下,眼睛对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第一次让自己承认了一件事:在这边的”华人圈子”里,有些路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张鹤鸣、赵启维、周教授——三个人三种方式,本质上是同一件事。第一个用学校排名筛掉你;第二个用先验概率筛掉你;第三个最体面——他先把你接进来,让你帮他干活,等他用完了你再把你换掉。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起来,洗了个澡,下楼去地下室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