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da 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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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信号与噪声

《漫长的求证》第六章《信号与噪声》:异国的超市、自助结账机、第一次正式 Zoom 面试,以及桌角留下的四道月牙形小坑。

《漫长的求证》 · 第二部「隧」

第六章:信号与噪声

陆沉,我不是在歧视你。但你也要理解,我每年收到两百份以上的申请。

陆沉刚到美国那几天,眼睛先记住的是包装。

超市里所有东西都包得太完整了。生菜一颗颗裹在透明塑料里,外面贴着条码和产地;鸡胸肉躺在冷柜里,颜色一致,连边缘的水光都很匀;牛奶有好几种盖子,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脂肪含量;番茄装在硬塑料盒里,六颗并排卡着,大小几乎没有差别。陆沉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头顶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地砖亮得能照出天花板上的灯带。他在货架前停了很久,手指碰到塑料盒,先摸到的是一层凉和一层硬,像摸到某种已经被世界预先处理好的答案。

在县城里,菜好不好,不必读字。

拿起来掂一掂,掐一下叶梗,闻一闻,心里就有数。黄瓜新不新鲜看刺,豆角老不老看筋,番茄熟没熟,看它的皮是否太紧,底下有没有一点将软未软的褶。菜场里人声挤着人声,卖菜的女人卷着袖口喊价,鱼摊上的水一遍遍冲过地面,脚下永远是湿的。这里却安静得很。偶尔有购物车轮子压过接缝,发出短短一声响,再就是自助结账机温柔又机械的女声:Please place the item in the bagging area.

他第一次听见这句时,差点没反应过来是说给自己听的。

自助机站在那里,没有脾气,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慢,它就停着等;你扫错,它亮红灯,再用同样平静的声音提醒你重来。站在旁边的店员戴着红马甲,笑得很标准,嘴里嚼着口香糖。陆沉把鸡蛋、面包、洗衣液和番茄一件一件扫过去,最后屏幕跳出金额。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心里却没有”买到了东西”的实感。整个过程更接近一次校验。东西、价格、付款方式、收纳动作,一格一格对上,人就可以离开。

公寓在学校外面一条小街上。

房间不大,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墙薄得很,隔壁一开电视,笑声就会从石膏板后面一点一点渗过来。那笑声并不大,先是一个人笑,后面一群人跟着笑,层层叠叠,像谁把一罐玻璃珠在墙那边轻轻晃。陆沉后来知道,那家人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看同一档脱口秀。节目里的笑点他一个也听不懂,笑声却准时,晚饭后先响一次,临睡前再响一次,久了竟成了这间公寓最稳定的东西。

入住第一晚,他把箱子摊开,一件件往外拿。窗外路灯是白的,照得对面砖墙没有一点阴影。厨房里冰箱很大,打开时先有一股塑料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里面空得发亮,最底层只放着房东留的一瓶橙汁和半袋已经发干的吐司。邮箱里塞满了超市优惠券、银行广告和不知道从哪里寄来的披萨菜单,纸张厚硬,颜色鲜艳,像这地方连拉你消费都带着某种充足的底气。他站在屋子中间,听暖气从墙内慢慢送出来,心里一点点明白,自己从前那些认路、认菜、认人的本事,在这里一时半会儿都派不上用场。

那一晚他几乎没睡。

不是失眠那种翻来覆去的没睡。是一种很奇怪的清醒——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闭,可身上每一处神经都没真的关掉。墙上薄薄的,邻居半夜起夜冲马桶的水声穿过来,发条在床头响过一下就不响了。他听见外面有人遛狗回来,钥匙在门锁里转两下;又听见远处某条公路上偶尔有大卡车开过,那种声音是低频的,沿着公寓楼的地基爬上来,最后落在他枕头底下变成一种很闷的颤。他想起县城里夏天的夜——那里有蝉、有人骑车响铃、有谁家开窗放电视——和这里的”安静”完全是两种安静。这里的安静是一种很均匀的、像有人在远处把音量统一调低了的安静。

凌晨三点多他还是没睡着。他爬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在胸口里停了一秒。回床上之前他把窗帘拉严,又把窗帘旁边那一道极细的光缝用一只行李箱标签压住了。他在床头放了一本《统计物理》——不是为了读,是为了让那本书在自己抬头能看见的位置。

第二天他去办了银行卡、SIM 卡、学生 ID。他英语流利得足够应付柜台的几句话,可他听不懂柜员那些他从没在课本上学过的口语缩写——什么 direct deposit,什么 autopay,什么 security freeze。他每被问到一个,都先愣半秒,然后再用同样平的语气回 Yes, please. 或 No, thanks. 大多数时候他用的是前一个,因为他不知道那些选项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显得不知道。

第三天他第一次自己去超市。

他记下了所有东西的价格。一打鸡蛋 $3.49,一袋面包 $2.99,一斤番茄 $1.79,一瓶最便宜的洗衣液 $7.99。他把这些数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回到公寓以后用一张废纸抄了下来——为了下次出门买东西心里有数。这张纸他后来也一直留着,夹在那本《统计物理》最后一页里。

洗衣房在地下室,四台滚筒洗衣机排成一列,金属圆门反着顶灯的白光。烘干机转起来以后,声音很恒定,一圈,一圈,又一圈,不带情绪,像一条不需要人照看的河。陆沉第一次抱着衣篮下去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地上很干,空气里有洗衣液和热铁皮混在一起的味道。没有人在旁边拧湿衣服,也没有人把袖口挽得老高蹲在水泥池边搓领口。这里的衣服一旦扔进去,门一关,剩下的事就交给机器。时间到了,蜂鸣器一响,整件事就算结束。

他每天坐校车去实验楼。

校车来得准,门一开,学生鱼贯而上。司机和谁都不多说话,只在有人刷卡失败时抬一下眼。窗外的树修得整齐,草坪像量过宽窄,连路口的垃圾桶都摆得对称。秋天还没真正深下去,叶子只在边缘黄了一点。车里暖气开得早,玻璃上常常蒙一层很薄的水汽,把外面的景象抹得更远。陆沉坐在靠后的位置,看街边的房子和商店一站站过去,脑子里总会掠过一个念头:路线早就裁好了,连转弯和停靠的位置都有人替你决定。

实验楼里的公共办公室长得很像图书馆的延伸。白色隔板把桌子一张张切开,显示器背面贴着编号,插座边总缠着理不清的电源线。窗外能看见停车场,车位画得端正,傍晚五点以后,车一辆辆退走,只剩路灯把地面照得发青。室内总有人敲键盘,也总有人戴着耳机不说话。陆沉坐在其中一张桌前,看课件,看不懂的词就记在本子边上。周围那么多声音,偏偏没有一声是冲着他来的。

学校给新生办过一次很短的欢迎会,地点在系馆一楼的公共休息室。长桌上摆着纸盘和披萨,奶酪在灯下泛着一层油光,旁边还有一桶冰得过头的可乐。几个教授轮流过来握手,自报姓名,问一句”适应得怎么样”。陆沉也跟着笑,说还好。人群散开以后,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片已经凉掉的披萨。外面草坪修得平整,浇水器正在转,水线一圈一圈扫过去,细得像玻璃丝。有人在远处遛狗,狗毛是白的,跑起来几乎要融进那片光里。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县城里冬天早上的馄饨摊。王婆掀开锅盖,水汽扑到脸上,胡椒味呛得人鼻尖发麻。陆沉低头咬了一口披萨,奶酪已经凝住,黏在上颚。

欢迎会散场以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顺着楼梯往上爬了一层。走廊铺着灰蓝色地毯,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边办公室门口钉着细长的名牌,姓氏后面跟着头衔,铜色的边在顶灯下闪一下,又暗下去。复印机房门半开,里面有咖啡和热纸混在一起的气味。公告板上贴满研讨会海报,颜色鲜得发冷,题目一串接一串:stochastic dynamics、inference under uncertainty、network contagion。他大半都看不懂,只把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慢慢认下来。张鹤鸣的名字,就是在那块公告板上第一次记住的。海报右下角印着邮箱和办公时间,字很小,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回去路上,那张照片在相册里发着白光,像一枚从陌生地方捡回来的小钉子。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把那张海报放大,看张鹤鸣的个人主页。网页上有一张实验室合影,几个人站在白板前,笑得克制,脚边放着纸杯和电脑包。下面列着论文题目和学生名字,字密密地排下来,像另一套秩序。陆沉一篇篇点进去,摘要里每隔几行就有一个他不熟的词。他一边查,一边把懂了的句子抄在本子上。凌晨一点,桌上摊着字典、草稿纸和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他其实只看明白了一半,可有一段话一下把他拽住了,讲模型不能只给结果,还要说明结果从哪里长出来。那意思和他心里一直没说顺的话贴得很近。也就是从那一晚起,他开始认真想,自己是不是该给这个名字写一封邮件。

到美国一周以后,他买了鸡蛋和番茄,打算做一盘番茄炒蛋。

黎知秋以前常做这道菜。她做饭快,饿起来就更快,书还摊在桌上,人已经冲进厨房。番茄切小一点,出汁快;鸡蛋打散,热锅下油,两三分钟就能出锅。她一边炒菜,一边还能继续讲题,讲到一半嫌火太大,就把锅铲往他手里一塞,叫他翻两下,自己站在旁边继续说配分函数或者边界条件。她炒出来的菜有时咸,有时淡,有时鸡蛋老了,可番茄总是软的,汤汁能把饭浸出颜色来。屋里一有那股酸甜味,他就知道她那天大概又没按点吃饭。

美国超市里的番茄切开以后,里面几乎没什么水。

刀落下去的时候,果肉很脆,发出的声响都硬。陆沉把鸡蛋打进碗里,想起她以前总是随便搅两下,蛋清蛋黄还没完全匀就下锅;他也照着做,可锅里的热油一碰到鸡蛋,立刻鼓起一层边,颜色倒是好,气味也不坏,整道菜端上桌时甚至挑不出毛病。红,黄,白色盘子。每一样都摆在该摆的位置。

他夹了一口。

咽下去以后,筷子停在半空里,没有再动。厨房里抽油烟机响着,隔壁电视里的笑声刚好也传来一阵,屋里热气是够的,桌上甚至还摆着一碗刚焖好的米饭。可那口菜落进喉咙,先出来的是番茄带点生硬的酸,后面跟着一股怎么都化不开的空。陆沉坐了一会儿,把盘子整个端起来,连菜带饭倒进了垃圾桶。

番茄先落下去,再是鸡蛋。塑料垃圾袋被烫得一缩,很快又恢复原样。陆沉站在灶台边,闻着屋里还没散开的油烟气。同样的步骤,同样的火候,连摆出来的颜色都过得去——只有真正咬下去那一口知道,里面是另一种番茄,另一座厨房,另一个不再有她坐在旁边催他翻锅的下午。

他把锅洗了两遍,洗洁精挤得太多,泡沫从锅沿一直漫到水槽里。洗完以后,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一下一下地响。他把手机掏出来,看见自己发给张鹤鸣的邮件还躺在”已发送”里,时间是三天前。

那封邮件他写了很久。

删掉过的词比留下的还多。最先删掉的是”热爱”,后来又删了”梦想”,最后连”希望得到一个机会”都觉得太软,改成了更硬一点的句子:自己愿意补数学和编程基础,愿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只想进一个真正做复杂系统的人身边。邮件发出去以后,他没有立刻期待回信。可回信真的来了,屏幕右下角跳出提醒的那一秒,他心里还是热了一下,像冬天手刚碰到一杯烫水。

真正等回信的那几天,邮箱里先涌进来的都是别的东西。国际学生办公室提醒他补疫苗记录,银行催他激活借记卡,超市把打折传单做成电子邮件寄来,标题后面还跟着鲜红的百分号。手机也一样,时不时亮一下,要么是验证码,要么是校车线路变更,再不然就是运营商推销套餐。每回有提示音响起,陆沉都会低头去看,屏幕一亮,又暗下去。真正想等的那封信夹在这些字母和数字之间,显得很轻,像落在一片风声里的脚步。等张鹤鸣那封邮件终于跳出来时,标题平平,只写着 Re: prospective student。他看了两遍,才点开。

白天去系馆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往公共休息区的公告屏上扫一眼。那块屏幕轮流播送校园新闻、讲座通知和失物招领,字和图片一页一页往前翻,没有一张跟他有关。自动售货机在墙角亮着,薯片和汽水一排排站得笔直。有人端着咖啡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边走边聊项目和截止日期,语速快得他来不及在脑子里跟上。他偶尔能听懂几个词,剩下的都从耳边滑过去。陆沉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里面没放任何东西。

张鹤鸣回得不慢,只说可以约个时间聊聊。

见面在 Zoom 上。

那天他提早二十分钟坐到桌前,把电脑垫高一点,又把摄像头往左挪,让身后的书架进来一半。书架上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几本教材,一卷厨房纸,一盒还没拆的垃圾袋,还有一只装硬币的玻璃杯,可总比一整面空白墙好。他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回来换上唯一一件没起褶的衬衫,水杯放在电脑右手边,纸和笔也摊开,连房间里的台灯都重新调过角度,仿佛这样就能给这场谈话添一点可以抓住的边。

时间一到,会议室跳出来。

电脑屏幕的蓝光先把白墙照冷了一层,桌角那只装硬币的玻璃杯跟着浮出一圈浅浅的边。陆沉坐直了一点。屏幕里那个小窗口里的自己,下巴的轮廓被冷光削得发硬,他下意识抬手把领口理了一下。

张鹤鸣坐在屏幕那头,背景干净得近乎标准。书架整齐,白板擦得发亮,右下角一盆绿植长得很好,叶面有种经常被照看的润。光线也准,落在他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阴影。他先说”你好”,声音温和,随即低头去看简历。

第一句话就是:“你本科哪个学校?”

陆沉把学校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嘴里像含着一小块硬糖,甜没有,棱角却很清楚。张鹤鸣”嗯”了一声,手指把简历往后翻,又翻回第一页,目光在学校那一行停了停。接下来的几分钟,谈话还算平稳。研究兴趣,做过的课题,为什么想碰复杂系统,为什么总把”解释性”写在前面。陆沉答得尽量具体,哪一门课学得不够,哪一块基础还薄,都照实说了。他不想在这里装熟,也不想把自己那些更苦一点的经历先拿出来垫在前面。

张鹤鸣听着,偶尔点头。

最后,他把眼镜摘了下来。

动作不大,只是把镜腿往外掰开一点,取下,低头用手边一小块镜布擦了擦镜片。那几秒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屏幕上的绿植静静站着,会议室右上角的通话时长一直往前跳。张鹤鸣重新把眼镜戴上,目光回到镜头前,语气仍旧很稳。

“陆沉,我不是在歧视你。”

这话一出口,后面的路就已经显出来了。

“但你也要理解,”他说,“我每年收到两百份以上的申请。没人有能力把每个人都从头到尾看一遍。我得先找信号。学校排名当然不完美,可它眼下还能起筛选作用。”

他说”signal”的时候,声音没有压重,像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方法。也正因为普通,让人挑不出毛病。你没法反驳一个人需要节省时间,也没法反驳一个实验室不能拿所有资源去冒险。屏幕那头的人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甚至比很多拒绝都更礼貌。陆沉看着他擦得发亮的白板,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

陆沉说:“我可以补。”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听出那三个字里抓得太紧。

张鹤鸣笑了笑。

“当然可以。”他说,“你先去把几门数学课补起来。随机过程,高等统计,这些都要扎实。明年我们再聊。”

明年。

这个词听上去宽厚,落到桌面上却很轻。它不把你推出门,只把门往后挪了一寸。门缝你还看得见,里面亮着灯,灯下站着别人。

会议结束的时候,张鹤鸣还说了句”加油”。

屏幕黑下去以后,陆沉先看见的是自己。衬衫领口歪了一点,脸因为电脑屏幕的反光显得发白。公寓里一切都在原位,冰箱响,墙那边有人笑,桌边那杯水还剩半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右手一直死死攥着桌角,直到这时候才感觉到疼。

他没有马上关掉软件。黑下去的会议窗口还停在屏幕正中,右下角慢悠悠跳出一行提示,问他是否愿意评价这次通话体验。底下排着五颗空星,白的,整齐得很。陆沉盯着那五颗星看了两秒,把提示点掉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里却还是有很多声音:冰箱压缩机的低响,暖气管道里不时窜过去的一阵水流,还有隔壁节目里那阵准点响起的笑。这些声音谁都没冲着他来,却一下一下把房间填满了。

桌子是宜家的便宜木板,表面覆着一层很薄的白色贴皮。

他的指甲已经掐进去了。

四道白痕浅浅地横在那里,边缘发毛,像刚落下去的雪被谁用指尖划开。陆沉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松手。那几道痕迟早会平,贴皮会重新贴住木头,桌角还是原来的桌角。可在它恢复之前,这一小块地方确实被他伤过。

外面天色一点点下去,对面餐馆的霓虹先亮了。红,绿,轮流映在玻璃上。隔壁那阵准时的笑声又传过来,一阵散,一阵起,中间甚至有人鼓掌。陆沉还是站在桌边,手指关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屋里的空气没有变,暖气照常送,灯光照常白,连垃圾桶里那盘倒掉的番茄炒蛋也还没来得及凉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手松开。

指尖离开木头时,桌角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小坑。再过一会儿,它们会消失。木板会恢复成那副无事发生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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