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求证》 · 第二部「隧」
陆沉,我不是在歧视你。但你也要理解,我每年收到两百份以上的申请。
陆沉刚到美国那几天,眼睛先记住的是包装。
行李箱还摊在公寓地板上,没收完。背包他扔在桌角,拉链没拉到底,《统计物理》那本书的硬封边角从里面露出来一截,书脊上那道旧咖啡渍他还没擦。
可他先察觉的并不是眼睛——是鼻子。推开超市那扇厚玻璃门的瞬间,他鼻子里有一层底色没接住——县城超市里那种炒菜油、酱油瓶、活鱼盆和门外街口烧饼摊混在一起的底层背景音,这里完全没有。这里只有冷气、洗衣液、纸盒和某种淡淡的、近乎甜的洗手液气味。干净,扁平,没有方向。鼻子在那一秒空了一下,像呼吸忽然没贴到墙。
超市里所有东西都包得严整。生菜一颗颗裹在透明塑料里,外面贴着条码和产地;鸡胸肉躺在冷柜里,颜色一致,连边缘的水光都很匀;牛奶有好几种盖子,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脂肪含量;番茄装在硬塑料盒里,六颗并排卡着,大小相当。陆沉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头顶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地砖亮得能照出天花板上的灯带。他在货架前停了很久,手指碰到塑料盒,先摸到的是一层凉和一层硬,像摸到某种已经被世界预先处理好的答案。
在县城里,菜好不好,不必读字。
拿起来掂一掂,掐一下叶梗,闻一闻,心里就有数。黄瓜新不新鲜看刺,豆角老不老看筋,番茄熟没熟,看它的皮是否太紧,底下有没有一点将软未软的褶。菜场里人声挤着人声,卖菜的女人卷着袖口喊价,鱼摊上的水一遍遍冲过地面,脚下永远是湿的。这里却安静得很。偶尔有购物车轮子压过接缝,发出短短一声响,再就是自助结账机那把平稳又机械的女声:“请把商品放到打包区。”
他第一次听见这句时,差点没反应过来是说给自己听的。
自助机站在那里,没有脾气,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慢,它就停着等;你扫错,它亮红灯,再用同样平稳的声音提醒你重来。站在旁边的店员戴着红马甲,笑得标准,嘴里嚼着口香糖。陆沉把鸡蛋、面包、洗衣液和番茄一件一件扫过去,最后屏幕跳出金额。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县城超市那位收银员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姓周。她那台收银机是老式的,按键大,中间一个数字键的红漆已经磨掉了。她按完一长串数字以后,会把扫码枪放回原位,顺手把袋子撑开,把陆沉买的东西分两层放进去。重的放底下,鸡蛋放最上层。如果他买了葱,她会用一根橡皮筋把葱根扎一下,免得渣掉。这些她没问过他需不需要。她每次都这么做。
陆沉刷了一下信用卡。屏幕跳出一行字 “请取卡”。他取卡。袋子是他自己装的,他没分层。鸡蛋他放在番茄边上。
走出超市的时候,他左手提一袋,右手提两袋。塑料袋很薄,他能感到鸡蛋盒的硬棱顶在小指根上。停车场的车一辆一辆退出来,转弯,亮一下刹车灯,开走。没人多看他一眼。
公寓在学校外面一条小街上。
房间不大,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墙薄得很,隔壁一开电视,笑声就会从石膏板后面一点一点渗过来。那笑声并不大,先是一个人笑,后面一群人跟着笑,层层叠叠,像谁把一罐玻璃珠在墙那边轻轻晃。陆沉后来知道,那家人每晚同一个时间看同一档脱口秀。节目里的笑点他一个也听不懂,笑声却准时,晚饭后先响一次,临睡前再响一次,久了竟成了这间公寓最稳定的东西。
入住第一晚,他把箱子摊开,一件件往外拿。窗外路灯是白的,照得对面砖墙没有一点阴影。厨房里冰箱很大,打开时先有一股塑料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里面空得发亮,最底层只放着房东留的一瓶橙汁和半袋已经发干的吐司。
县城家里那台冰箱比这台小一半,运行时门缝上一直有一圈油渍,母亲擦了很多年也擦不干净。开门那一秒先扑出来的是一种五味杂陈的味道:八角、酱油、剩饭、一小盘前一晚没吃完的红烧肉、几张包着的香肠、一袋韭菜。这些气味陆沉这一晚才意识到自己从前默认了它,以为冰箱本来就是这个味。
他把灶台打开试了一下。灶眼是电炉,圈圈环形,不冒火,只发红。等了一分钟,他把手伸过去试温度。热是热的,可热得没有方向。县城家里灶台是煤气灶,母亲炒菜时火焰一寸高,锅一摇火舌往锅沿外冲一点。陆沉小时候伸手太近过两次,被父亲打了一下,他记住了。
邮箱里塞满了超市优惠券、银行广告和不知道从哪里寄来的披萨菜单,纸张厚硬,颜色鲜艳。陆沉把它们一张一张取出来,堆在台面上,堆得像一摞硬纸板。县城家里报纸是软的,送报员把它折一下塞进门缝里,边角那处会蹭出几道毛口。
他站在屋子中间,听暖气从墙内慢慢送出来。
那一晚他几乎没睡。
不是失眠那种翻来覆去的没睡。是一种很奇怪的清醒——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闭,可身上每一处神经都没真的关掉。墙上薄薄的,邻居半夜起夜冲马桶的水声穿过来,发条在床头响过一下就不响了。他听见外面有人遛狗回来,钥匙在门锁里转两下;又听见远处某条公路上偶尔有大卡车开过,那种声音是低频的,沿着公寓楼的地基爬上来,最后落在他枕头底下变成一种很闷的颤。
他想起县城里夏天的夜,那里有蝉、有人骑车响铃、有谁家开窗放电视,和这里是两种安静。这里的安静很均匀,没有起伏,听久了反而让人觉得屋外离自己很远。
县城他自己屋里那张床的床头柜上以前放着一个旧闹钟,机械的,黄铜壳子,凌晨一两点钟那一段它发条转动的声音听得见,陆沉小时候在床上听过无数次。他十六岁那年那个钟坏了,父亲带去钟表铺修不好,就扔了。他这一晚在公寓床上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听新公寓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在凌晨一两点钟替代那个声音。
有一只蛾子在窗帘后面撞。撞两下,停一下,再撞两下。陆沉听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接水。
凌晨三点多他还是没睡着。他爬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在胸口里停了一秒。回床上之前他把窗帘拉严,又把窗帘旁边那一道极细的光缝用一只行李箱标签压住了。他在床头放了一本《统计物理》——不是为了读,是为了让那本书在自己抬头能看见的位置。
他躺下以后又睁开了一次眼睛,看那本书的书脊。书脊那道咖啡渍在床头灯熄灭以后还看得见,因为它的颜色比封面深一档。陆沉把眼睛闭上。隔壁那家的客厅那一晚的脱口秀临睡前那一档刚开始。笑声又一阵一阵渗过来。陆沉这一次没听里面在笑什么。他只听见笑声的节奏:三秒一阵,然后停四秒,再三秒,再停四秒。
第二天他去办了银行卡、SIM 卡、学生 ID。他英语流利得足够应付柜台的几句话,可他听不懂柜员那些他从没在课本上学过的口语缩写——什么 “直存”,什么 “自动扣款”,什么 “安全冻结”。他每被问到一个,都先愣半秒,然后再用同样平的语气回 “好的。” 或 “不用。” 大多数时候他用的是前一个,因为他不知道那些选项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显得不知道。
办银行卡那位柜员是一个白人女性,三十多岁,头发被夹在脑后一只圆形的发夹里。她说话很快,每说一段就停一下,等他点头。她不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也不问他为什么开账户。她问的都是固定的几个问题。陆沉答完一个,她在屏幕上敲两下,屏幕“咔”地翻到下一页。整段对话十二分钟。临走时她说 “祝你今天愉快”,语气和她说每一句话一样。
陆沉这才想起县城邮政储蓄那位陈阿姨。陈阿姨是他高中同学陈薇的母亲。陆沉去办存折那一次,陈阿姨先用半天时间和他闲聊,问他这个学期怎么样,数学课老师有没有变,陈薇有没有在学校跟他一起吃过饭。然后她才把存折弄出来给他。这一切大概用了半小时。
第三天他第一次自己去超市。
他记下了所有东西的价格。一打鸡蛋 $3.49,一袋面包 $2.99,一斤番茄 $1.79,一瓶最便宜的洗衣液 $7.99。他把这些数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回到公寓以后用一张废纸抄了下来——为了下次出门买东西心里有数。这张纸他后来也一直留着,夹在那本《统计物理》最后一页里。
去办 SIM 卡的那家店在主路上,门口贴着 “全机型解锁” 的红字广告。店里只有一个员工,年轻男的,手机不停地震。陆沉把护照递过去,他打开陆沉的手机看一下,问陆沉要哪个套餐。陆沉说最便宜的。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一张新 SIM 卡装到陆沉的手机里。整个过程九分钟。陆沉付款的时候发现这家店不收现金,他只好用刚办的借记卡付。借记卡他取出来的时候有一秒没翻过来,屏幕上跳出 “请芯片朝上插入”。
学生 ID 是在系馆地下一层办的。一面墙立着一台自助机,他把护照号输入,机器拍他的脸,屏幕上跳出来的他自己嘴唇抿得太紧。他没重拍。机器吐出来一张塑料卡片,边角发烫。卡片上的他比真人脸更长一点。
洗衣房在地下室,四台滚筒洗衣机排成一列,金属圆门反着顶灯的白光。墙边一台烘干机内壁的标签褪了一半,边角翘起来。
烘干机转起来以后,声音很恒定,一圈,一圈,又一圈。陆沉第一次抱着衣篮下去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地上很干,空气里有洗衣液和热铁皮混在一起的味道。没有人在旁边拧湿衣服,也没有人把袖口挽得老高蹲在水泥池边搓领口。
他把硬币投进去,机器咔地接住,启动。他坐到墙边的塑料椅上等。椅背后面是一台自动贩卖机,机器内部压缩机循环着,发出极轻的低频嗡。每隔两三分钟,贩卖机自己往里收一下空气,像在呼吸。陆沉听了一会儿,起身去看了一眼贩卖机的玻璃面。里面三排袋装食品,薯片,巧克力豆,杏仁,价格都标在边角:$1.50,$1.75,$2.00。他没买。
时间到了,蜂鸣器响一声。陆沉把衣服取出来,叠好,塞回衣篮。洗衣房里没人。整件事就算结束。
他每天坐校车去实验楼。
校车来得准。早上七点二十二分一辆,七点四十二分一辆,八点零二分一辆。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分钟。陆沉第一周还试过比预定时间早到三分钟,坐在站台塑料椅上看了一下手机,抬头校车正好从远端拐过来。
门一开,学生鱼贯而上。司机和谁都不多说话,只在有人刷卡失败时抬一下眼。窗外的树修得整齐,草坪像量过宽窄,连路口的垃圾桶都摆得对称。秋天还没真正深下去,叶子只在边缘黄了一点。车里暖气开得早,玻璃上常常蒙一层很薄的水汽,把外面的景象抹得更远。
县城里去市里坐的那班长途车,从来没有过准时。陆沉以前去市里参加竞赛,班里凑钱给他买票,他在车站等了一个半小时,后来再没等过那么久,因为下次他不去了。那台老式长途车的座位铺一层泛着旧汗味的红色绒布,中间过道全是西瓜籽壳和瓜子皮,前排有一个奶奶带孙女吃煮鸡蛋,蛋壳碎了一地。陆沉这时候坐在干净校车的靠后位置上,想起的不是那场竞赛,而是那时他第一次坐长途车,他妈妈塞给他的两块巧克力,他到市里下车以后才发现那两块巧克力在裤子口袋里被自己坐化了一半,糖纸内壁全是粘的。
陆沉坐在靠后的位置,看街边的房子和商店一站站过去。
实验楼里的公共办公室长得很像图书馆的延伸。白色隔板把桌子一张张切开,显示器背面贴着编号,插座边总缠着理不清的电源线。
头顶日光灯三排。其中靠门那一排最左一根偶尔频闪一下,频率不规则。陆沉第一天进来时注意到了,后来习惯。窗外能看见停车场,车位画得端正,傍晚五点以后,车一辆辆退走,只剩路灯把地面照得发青。靠走廊那一头有一块白板,白板下方一个小盒子里插着几支白板笔。陆沉路过取过其中一支,笔帽拔开,有酒精挥发气稀薄,树脂底味,白板自己积了多年的旧墨气。他把笔帽扣回去,放回盒子。
室内总有人敲键盘,也总有人戴着耳机不说话。陆沉坐在其中一张桌前,看课件,看不懂的词就记在本子边上。周围那么多声音,偏偏没有一声是冲着他来的。
学校给新生办过一次很短的欢迎会,地点在系馆一楼的公共休息室。长桌上摆着纸盘和披萨,奶酪在灯下泛着一层油光,旁边还有一桶冰得过头的可乐。几个教授轮流过来握手,自报姓名,问一句“适应得怎么样”。陆沉也跟着笑,说还好。人群散开以后,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片已经凉掉的披萨。外面草坪修得平整,浇水器正在转,水线一圈一圈扫过去,细得像玻璃丝。有人在远处遛狗,狗毛是白的,跑起来要融进那片光里。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县城里冬天早上的馄饨摊。王婆掀开锅盖,水汽扑到脸上,胡椒味呛得人鼻尖发麻。陆沉低头咬了一口披萨,奶酪已经凝住,黏在上颚。
欢迎会散场以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顺着楼梯往上爬了一层。走廊铺着灰蓝色地毯,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办公室门口钉着细长的名牌,姓氏后面跟着头衔,铜色的边在顶灯下闪一下,又暗下去。复印机房门半开,里面有咖啡和热纸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廊尽头一台饮水机,冷热两个按钮,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红色。陆沉走过去按了一下冷水,水流出来,他接了半杯,喝了一口。水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金属味,大概是管道里的。他把剩下的水倒进旁边的洗手池。洗手池上方一面镜子,镜子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请节约用水”的提示,字体是 Arial,边角已经磨毛了。
公告板上贴满研讨会海报,颜色鲜得发冷,题目一串接一串:随机动力学、不确定性推断、网络传染。他大半都看不懂,只把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慢慢认下来。海报排得整齐,每张之间留出一指宽的间距,左上角用同样大小的圆形磁铁固定。整块公告板像被人按某种规则核对过。
张鹤鸣的名字,就是在那块公告板上第一次记住的。海报右下角印着邮箱和办公时间,字很小,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回去路上,他在校车上点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拍糊。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把那张海报放大,看张鹤鸣的个人主页。网页上有一张实验室合影,几个人站在白板前,笑得克制,脚边放着纸杯和电脑包。下面列着论文题目和学生名字,字密密地排下来,像另一套秩序。陆沉一篇篇点进去,摘要里每隔几行就有一个他不熟的词。他一边查,一边把懂了的句子抄在本子上。凌晨一点,桌上摊着字典、草稿纸和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他其实只看明白了一半,可有一段话一下把他拽住了,讲模型不能只给结果,还要说明结果从哪里长出来。那意思和他心里一直没说顺的话贴得很近。也就是从那一晚起,他开始认真想,自己是不是该给这个名字写一封邮件。
到美国一周以后,他买了鸡蛋和番茄,打算做一盘番茄炒蛋。
美国超市里的番茄切开以后,里面没什么水。
刀落下去的时候,果肉很脆,发出的声响都硬。陆沉把鸡蛋打进碗里搅了几下,蛋清蛋黄还没完全匀就下锅;热油一碰到鸡蛋,立刻鼓起一层边。火太大,鸡蛋边缘已经焦了,他赶紧翻锅,翻锅的动作不熟,锅柄一晃,溅出来一星油落在他左手腕内侧,烫了一下。他用冷水冲了一下,继续做。番茄下去以后没出多少汤,他往里加了一点水,水和油接触发出短短一声响。整道菜端上桌时颜色倒是过得去,红,黄,白色盘子。
他夹了一口。
咽下去以后,筷子停在半空里,没有再动。厨房里抽油烟机响着,隔壁电视里的笑声刚好也传来一阵,屋里热气是够的,桌上还摆着一碗刚焖好的米饭。番茄是硬的,带点生硬的酸。鸡蛋焦了。
他喝了一口水,水把舌头上的那一层凉压下去。米饭他没动。盘子里那一份红和黄之间夹杂着一些焦黑的鸡蛋边缘,他盯着那些焦黑的边缘看了一会儿。他没把它们挑出来。
陆沉坐了一会儿,把盘子整个端起来,连菜带饭倒进了垃圾桶。
番茄先落下去,再是鸡蛋。塑料垃圾袋被烫得一缩,过一会儿恢复原样。陆沉站在灶台边,闻着屋里还没散开的油烟气。手腕内侧那一处被油烫的红点开始痒。他没去挠。
他把锅洗了两遍,洗洁精挤得太多,泡沫从锅沿一直漫到水槽里。海绵在锅底刮的时候,一处不锈钢上的旧划痕被他刮到了,海绵在那处发出一声短短的吱响。他把那处又刮了一下,听见同样的声响。
洗完以后,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一下一下地响。他把手机掏出来,看见自己发给张鹤鸣的邮件还躺在“已发送”里,时间是三天前。
那封邮件他写了很久。
删掉过的词比留下的还多。最先删掉的是“热爱”,后来又删了“梦想”,最后连“希望得到一个机会”都觉得太软,改成了更硬一点的句子:自己愿意补数学和编程基础,愿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只想进一个做复杂系统的人身边。
正文写到一半,他想起黎知秋以前评价过陆沉写作文的一个毛病:用形容词太多。她说,你不用一个名词的时候,就把那个名词的形容词拿来当名词用。这一句陆沉那时候没听懂。他这次写邮件的时候才听懂了。
他把整封信里所有过分用力的修饰词全删了。剩下的句子短了很多。
发信时间是周二晚上十一点四十。他点 “发送” 那一下,手指比平时按得轻。
邮件发出去以后,他没有立刻期待回信。可回信真的来了,屏幕右下角跳出提醒的那一秒,他心里还是热了一下,像冬天手刚碰到一杯烫水。
真正等回信的那几天,邮箱里先涌进来的都是别的东西。国际学生办公室提醒他补疫苗记录,银行催他激活借记卡,超市把打折传单做成电子邮件寄来,标题后面还跟着鲜红的百分号。手机也一样,时不时亮一下,要么是验证码,要么是校车线路变更,再不然就是运营商推销套餐。每回有提示音响起,陆沉都会低头去看,屏幕一亮,又暗下去。真正想等的那封信夹在这些字母和数字之间,显得很轻,像落在一片风声里的脚步。
那几天他白天去公共办公室坐着。一张桌不属于任何人,他每天换一张坐。第一天他坐窗边那一张,第二天有人占了那张,他坐到靠走廊的一张,第三天又换。他没把自己的杯子留在桌上,每次走的时候都带走。桌面上属于自己的痕迹只有键盘上他敲过的字母,那个谁都看不见。
那几天他每晚出门跑一次步,沿着公寓外那条街往南跑,过两个路口,再折回来。第一晚他跑了二十分钟,第二晚二十二分钟,第三晚二十五分钟。回到公寓鞋底上沾的不是泥,是某种粉末状的盐。他坐在门口长椅上把鞋脱了,用手指弹了弹鞋底,那种白色粉末落到水泥地上,他这才想起当地冬天会有除冰盐,可现在是秋天,他不明白这盐是从哪一年留下来的。他没再细想。把鞋拍干净了,放进鞋柜。
等张鹤鸣那封邮件终于跳出来时,标题平平,只写着 “回复:潜在学生”。他看了两遍,才点开。
白天去系馆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往公共休息区的公告屏上扫一眼。那块屏幕轮流播送校园新闻、讲座通知和失物招领,字和图片一页一页往前翻,没有一张跟他有关。自动售货机在墙角亮着,薯片和汽水一排排站得笔直。有人端着咖啡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边走边聊项目和截止日期,语速快得他来不及在脑子里跟上。他偶尔能听懂几个词,剩下的都从耳边滑过去。陆沉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里面没放任何东西。
张鹤鸣回得不慢,只说可以约个时间聊聊。
见面在 Zoom 上。
约的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两点。前一晚陆沉睡得不好,他不愿意承认是因为这个,可他到了凌晨四点多还看了一眼手机。他起床以后没立刻坐到桌前。先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水龙头转开,水来得不痛快,先打了一下气。他端着水杯回到桌前,把杯子放在电脑右边十厘米的位置,又挪到二十厘米的位置,最后挪回十厘米。
那天他提早二十分钟坐到桌前,把电脑垫高一点,又把摄像头往左挪,让身后的书架进来一半。书架上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几本教材,一卷厨房纸,一盒还没拆的垃圾袋,还有一只装硬币的玻璃杯,可总比一整面空白墙好。
他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镜子是房东留下的那一面圆形小镜,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从九点钟方向往二点钟方向走,他没去碰它就在那里。陆沉看着自己的脸,先把领口理了一下,又松开,又理回去。然后他想起自己应该刮一下胡子。他拿了剃须刀,刮了一遍,脖子靠近左侧那一处他刮得急了一点,刮出来一小道红印。
回来换上唯一一件没起褶的衬衫,水杯放在电脑右手边,纸和笔也摊开,连房间里的台灯都重新调过角度。
时间一到,会议室跳出来。
电脑屏幕的蓝光先把白墙照冷了一层,桌角那只装硬币的玻璃杯跟着浮出一圈浅浅的边。陆沉坐直了一点。屏幕里那个小窗口里的自己,下巴的轮廓被冷光削得发硬,他下意识抬手把领口理了一下。
张鹤鸣坐在屏幕那头,背景干净。书架整齐,书脊高度一致。白板擦得发亮,左下角“please erase”的字样被反复擦过又被反复写上,粉笔灰一点没积。右下角一盆绿植,刚被人扶正过一次,叶面有种被照看的润。书架旁边一张实验室合影,装在统一的黑框里,挂得正。桌面右上角一只笔筒,里面四五支笔笔头朝下,排成同一方向。光线落在张鹤鸣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阴影。他先说“你好”,随即低头去看简历。
第一句话就是:“你本科哪个学校?”
陆沉把学校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嘴里像含着一小块硬糖,甜没有,棱角却很清楚。张鹤鸣“嗯”了一声,手指把简历往后翻,又翻回第一页,目光在学校那一行停了停。接下来的几分钟,谈话平稳。研究兴趣,做过的课题,为什么想碰复杂系统,为什么总把“解释性”写在前面。陆沉答得尽量具体,哪一门课学得不够,哪一块基础还薄,都照实说了。他不想在这里装熟,也不想把那些更苦一点的经历先拿出来垫在前面。
张鹤鸣听着,偶尔点头。
最后,他把眼镜摘下来。
动作分四步。先用拇指和食指从耳廓后把镜腿往外掰一下,大约一厘米;再用左手拇指按住镜架右上角,把眼镜整个取下来。然后把衬衫下摆一角拉起来,先擦右镜片,再擦左镜片,再回到右镜片。三次。下摆放回去,他没看下摆有没有皱。重新戴镜的时候,左手食指中指各放一边的耳后,鼻梁那一处他用食指按了一下。最后,他抬眼看了一下屏幕里 Zoom 摄像头的小绿点,确认它还亮着。然后才开口。
那几秒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屏幕上的绿植静静站着,会议室右上角的通话时长一直往前跳。
“陆沉,我不是在歧视你。”
“但你也要理解,”他说,“我每年收到两百份以上的申请。没人有能力把每个人都从头到尾看一遍。我得先找信号。学校排名当然不完美,可它眼下还能起筛选作用。”
他说“signal”的时候,声音没有压重。
陆沉看见他说话时眼睛是看摄像头的小绿点的,不是看屏幕里陆沉的脸。陆沉的视线落在张鹤鸣身后那只笔筒里。四五支笔笔头朝下,笔筒被人摆得正对画面中央。
陆沉自己坐得直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改了一档。右手在桌底下放着的那一只,无意识地把食指抠进掌心。他没看自己的手。他知道这只手在抠。他没让它松开。
电脑前的台灯亮着。台灯灯罩在桌面上投下一圈黄,黄圈外面是冷的,冷的范围里有他的电脑屏幕,电脑屏幕的蓝光把黄圈的边照得发青。陆沉看见自己的影子从电脑屏幕的边缘落到墙上,影子下半边轮廓是模糊的,大概是因为这台便宜的台灯灯泡功率不够。
陆沉说:“我可以补。”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听出那三个字里抓得太紧。
张鹤鸣笑了笑。
“当然可以。”他说,“你先去把几门数学课补起来。随机过程,高等统计,这些都要扎实。明年我们再聊。”
明年。
张鹤鸣说完这两个字以后,身后笔筒里那几支笔没有动。绿植没有动。书架没有动。
会议结束的时候,张鹤鸣还说了句“加油”。
陆沉点击离开会议。
屏幕黑下去以后,陆沉先看见的是自己。衬衫领口歪了一点,脸因为电脑屏幕的反光显得发白。脖子靠近左侧的那一道剃须刀刮的红印还在。
公寓里一切都在原位。冰箱响,墙那边有人笑,桌边那杯水还剩半杯,水杯外壁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想这杯水放了一小时了。
可他右手一直死死攥着桌角,直到这时候才感觉到疼。
他没有马上关掉软件。黑下去的会议窗口还停在屏幕正中,右下角慢悠悠跳出一行提示,问他是否愿意评价这次通话体验。底下排着五颗空星,白的,整齐得很。陆沉盯着那五颗星看了两秒,把提示点掉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里却还是有很多声音:冰箱压缩机的低响,暖气管道里不时窜过去的一阵水流,还有隔壁节目里那阵准点响起的笑。这些声音谁都没冲着他来,却一下一下把房间填满了。
他把邮箱打开。新建邮件。光标停在收件人那一栏。
@ 这个键他知道在哪里。他没按。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大概十几秒。键盘上 a / s / d / f 这一排他每天用,字母印面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左手食指那一片磨得最浅。陆沉看着那片浅。然后他把这一封邮件关掉了,没有存草稿。
光标回到桌面。
桌子是宜家的便宜木板,表面覆着一层很薄的白色贴皮。
他的指甲已经掐进去了。
四道白痕浅浅地横在那里,边缘发毛,像刚落下去的雪被谁用指尖划开。陆沉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松手。那几道痕迟早会平,贴皮会重新贴住木头,桌角还是原来的桌角。可在它恢复之前,这一小块地方确实被他伤过。
外面天色一点点下去,对面餐馆的霓虹先亮了。红,绿,轮流映在玻璃上。隔壁那阵准时的笑声又传过来,一阵散,一阵起,中间甚至有人鼓掌。陆沉还是站在桌边,手指关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屋里的空气没有变,暖气照常送,灯光照常白,连垃圾桶里那盘倒掉的番茄炒蛋也还没来得及凉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手松开。
指尖离开木头时,桌角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小坑。再过一会儿,它们会消失。木板会恢复成那副无事发生过的样子。
他没立刻坐下。他在公寓里走了两圈。从桌前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窗前,又走回桌前。第一圈他什么也没看。第二圈他注意到客厅那张沙发上自己昨晚扔的衬衫还压在那里,沙发垫子被衬衫压出一个浅的凹。他没去捡。第三圈他没走完,在桌前停下了。
他坐回桌前。电脑桌面上,数学系春季课程清单的 PDF 还开在最上层,他白天点开过没关掉。课程列表很长,蓝色的链接一条挨一条。每一条链接旁边标着学分数,课程代码,授课老师的姓氏。他看了一会儿。
随机过程 STAT 6371,Prof. 安德森。 高等统计 高等统计(STAT 6111),别尔洛夫斯基教授。 测度论 测度论(MATH 6212),崔教授。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门课的页面,也没有关掉这个 PDF。他把电脑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档。起身去厨房接水。水龙头转开,水比早上烫一点,大概是热水器今天才到这个时刻才热透。陆沉接了半杯,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一直在往下沉。隔壁那家的脱口秀晚饭那一档已经过去了,临睡前那一档还没开始。这一小段安静是公寓里一天中最稳定的一段。陆沉坐在桌前听着。冰箱压缩机循环了一次。又循环了一次。
他把桌上那本《统计物理》拿过来,翻开,在扉页那行铅笔字下面停留了一会儿。她当年写的那一行字已经被他看过无数遍。他没在底下添什么。他把书又合上,放回原位。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半醒。他没去管闹钟。窗外路灯还亮着。他穿上衣服,拿了校卡,出门去坐第一班校车。
校车站台旁边一棵橡树。叶子开始有点黄。陆沉站在站台塑料椅边上,没坐。他知道这班车七点二十二分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下,推送是 ESPN 比分,他没买过这个 app,系统装机时自带。他把屏幕按灭。
校车七点二十二分到。门一开,他上去刷卡。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车上没几个人。陆沉坐到靠后的位置。窗外的草坪还结着夜里的露水,远处行政楼那一面玻璃幕墙在朝阳下面发亮,亮得没有阴影。车里暖气还没开。陆沉手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昨天去超市装鸡蛋的那个塑料袋,他没扔。塑料袋折在一起,扁扁的,手指碰到边角的时候那一处有一点冷。
校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亮了一下黄灯,然后过去。陆沉看见远处实验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早晨七点二十多分,实验楼三楼某一扇窗还亮着,大概是某位习惯比所有人都早到的老 PI 的办公室。陆沉没去想是谁。
他把车票卡拿出来又塞回口袋。下一站到实验楼。他知道他今天的工作就是把那个数学系 PDF 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