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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余响

《漫长的求证》第十六章:余响:论文发表之后那些慢慢浮上来的回声:同行的来信、邀请、争议;他第一次需要决定一个人之外的事。

《漫长的求证》 · 第三部「渠」

第十六章:余响

有些回声只在事后才听得见。

论文上线两周以后,陆沉发现自己的桌面没什么变化。

实验楼仍然是那栋楼。早上九点之前他到的时候,走廊还是空的,只有清洁工推车上喷瓶的塑料味轻轻飘过来,混着系咖啡机煮过头的苦味,扑到他鼻子上。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永 那个 pipeline 还在跑。他承诺过帮 永 把那一块 imaging 的代码维护到学期末,所以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仍然是登进集群,看任务进度。

任务进度三十七个百分点。

陆沉点开日志,扫了一遍 stdout。没有报错,数据流通畅。他把窗口最小化,打开邮箱。

邮箱里没有特别的东西。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论文上线以后,每天只开一次 Google Scholar,放在傍晚六点。早上不开。中午不开。这条规矩他从 怀特摩 那里学的。怀特摩 曾经在地板对话之后某一天的午餐里告诉他:“如果你想保持一个研究者的样子,就别让外部的指标在一天里超过两次进入你的视野。”陆沉那一天点头,后来发现这件事比想象的难。

不是难在控制自己。

难在他发现实验室里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悄悄变了。

凯文 还是 凯文。他从陆沉桌边经过的时候仍然会拍一下肩膀,说“早,陆”,像 PRX 那篇文章从来没发生过。陆沉感谢他。凯文 的这种平视比任何祝贺都让他舒服。

另一些人不是。

那位戴细框眼镜的博士后,就是当年组会上第一个问陆沉“What’s your baseline?”的那位,这两周里在走廊上和陆沉碰见过四次。前三次他点头招呼。第四次他停下来,问陆沉有没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陆沉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友好。他答应了,但没立刻定时间。他把这件事先存进 “待办” 文件夹。

另一位年轻 PI 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 “简单聊聊?”。正文三行,客气,模糊。陆沉读完那三行,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可对方没有把那个问题直接写出来。陆沉也没把那个回答直接写出来。他回了一句 “很乐意聊一聊,不过我这个月手头有几件事。我稍后回您。” 然后把这一封也存进 “待办”。

那一周里他注意到自己开始留意一件事:每个人写邮件给他的称呼。

之前别人写邮件叫他 陆 或者 陆沉。这两周里,几封新邮件的开头变成了 陆博士。这件事陆沉没跟任何人说。他只是把那些邮件标成“已读”,归档。

中午他和 永 在系咖啡机前碰见。永 端着一杯刚倒出来的咖啡,看见陆沉,把杯子往他这边递了一下:“这一杯给你。我按错了。” 陆沉接过来,说谢谢。永 笑笑,转身按另一杯。两个人站在咖啡机前没说话,只听机器把豆子磨完的那一声闷响,然后液体顺着金属嘴往下滴。

陆沉忽然想到一件事:这间实验楼里现在大概有十几个人读过他那篇 PRX。其中一两个人也许还认真读了 Appendix B。可这些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大多数和 永 一样,会让一杯按错的咖啡顺手到他手里,然后转身按另一杯。这件事比那几封带“陆博士”开头的邮件让他更踏实。

那位年轻 PI 的第二封邮件是一周以后。标题不再是 “简单聊聊?”,是 “回复:简单聊聊?”。正文里加了一行抄送,“抄送格林伯格”。陆沉看见那个 cc 名字时停了一秒。格林伯格 是系里的副系主任。陆沉再次回了一句客气的 “等我手头空一些会再回您”,把邮件归档。

陆沉没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他到实验楼,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一点早晨经过咖啡馆门口被风吹过的肉桂卷糖霜的味,淡的,甜的,不属于他自己。他外套没抖。他坐下了。打开电脑前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昨晚没倒掉的咖啡。咖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走到水池边,把它倒了。


那两周里他没怎么看见 怀特摩。怀特摩 这一阵忙系里的预算评审,永 帮他代签了几份文件。陆沉每天到工位、跑代码、看进度、关电脑。窗外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第三周的一个周二上午,他打开邮箱,看见一封从德国发来的邮件。

发件人姓 弗里德曼。弗里德曼,签名末尾是 University of Konstanz 的生态系统稳态实验室。这个名字他在 PRX 接收以后第一次出现的那波“使用邮件”里就见过。弗里德曼 是最早给他写信的非物理学家,在第十五章里出现过一次,那次是问他 corollary 在 Sec. 4.2 的可推广性。陆沉回了两行:Yes, in principle.

这一次 弗里德曼 寄来了一份完整的 manuscript。

PDF 标题:“多物种群落崩溃中的临界减速:一种陆氏框架(Lu-type framework)”

陆沉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

陆氏框架(Lu-type framework)。

他没立刻打开 PDF。他先把那一封邮件正文读完。弗里德曼 写得不长,大致说:他和他在博茨瓦纳做湖泊研究的合作者读了陆沉那篇 PRX 之后,把 Appendix B 的推论改写到了生态系统的语言里。“市场窗口”换成“种群组成”,“spectral gap“ 换成”群落特征值间隔“。他们在两个湖的崩塌案例上验证了 Lu-type framework,发现它能提前十八个月预测群落坍缩。这一篇 manuscript 他们准备投 《自然·生态与演化》,在投稿之前希望陆沉过目一下。

陆沉读完邮件,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

回到桌前,他先没打开 PDF,而是打开了 Google Scholar。他搜了 “弗里德曼 康斯坦茨”,发现这位 PI 在生态学界是顶级。他自己在 《自然》 系列发过六篇,h-index 五十多。这一封邮件不是某个青年学生的客套。这是一位资深学者把自己接下来要投顶刊的工作,主动放在陆沉手里看一遍。

陆沉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近乎尴尬的清醒。这份 manuscript 的作者比他资深,比他懂生态学,比他可能要在自己领域多活二十年。可对方把“以陆沉之名命名的框架”放在了标题里。这件事不是陆沉做的。这件事是这位 弗里德曼 自己做的,陆沉没有任何控制权。

他打开 PDF,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 Discussion 那一节,弗里德曼 引用了陆沉 Appendix B 那一句 “这值得进一步的实证检验。” 然后写了一句:“我们同意,我们认为本工作构成了在完全不同系统里进行此类检验的一步。”

陆沉读完最后一页,把 PDF 关掉,在邮箱里点了 回复。

他想了想,写了三行:

Dr. 弗里德曼, thank you for sharing. I have a few small suggestions on the math in Sec. 3, which I’ll send in a separate note. The framing in the title is more than I’m comfortable with. The corollary belongs to whoever can use it. Please consider naming it after the underlying physics (e.g., asymmetric Langevin recurrence) rather than after me. —— 陆

他点了发送。

那一封邮件发出去以后,他没期待 弗里德曼 会改标题。这种事一旦写下来,作者通常已经定型了。可他需要让自己说出这一句:“这个推论属于任何能用到它的人”。这件事如果不说出来,他会一直被那个 “Lu-type framework” 拽着走。

弗里德曼 三天后回信。改了标题:“多物种群落崩溃中的临界减速:一种非对称朗之万框架” Lu-type 没了。但 弗里德曼 在 Acknowledgements 里加了一段,感谢 S. Lu 的“insistence on conceptual clarity over self-attribution”。陆沉读到那一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把这一封也存进 “保留”。


弗里德曼 回信之后的几天,陆沉发现自己开始注意走廊上每一个人路过他桌前时的脚步声。不是恐惧的注意,是一种类似听觉变得清晰的状态。永 路过的脚步比 凯文 重,博士后那位的脚步比 永 轻。陆沉以前没分辨过这些。他只是注意到了。

那个周五傍晚他下楼去剪头发。

他这家店没进过。他选它是因为里面那位剪发的人不会认出他,也不会知道他这两周的邮箱里多了几封带 陆博士 开头的信。论文上线进入第三周以后,这种地方比公寓比实验楼比咖啡机前都让他放松。一个没人会用任何称呼把他写下来的房间。从早上起他就盘算着下楼这二十分钟。

公寓楼对面那条街尽头有一家 strip mall。剪发店夹在一家越南河粉店和一家美甲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塑封纸,上面写着 “剪发十五美元”,边角已经卷起来。陆沉进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一下。

店里只有两把椅子。

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一个开 Uber 的印度司机,他的橙色司机识别牌还挂在脖子上,头朝后仰着,正在打瞌睡。陆沉脱下外套挂在墙边的钩上,墙上挂着一本翻旧了的发型杂志,封面那个亚洲女孩剪着 2014 年风格的齐刘海。

剪发师是个年纪很轻的越南女孩。她胸前别着一块塑料名牌,上面用马克笔手写着 灵。她朝陆沉笑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那把空椅子,说 “请坐”。陆沉坐下去。椅子是那种带金属脚踏的老式款,他坐下时金属脚踏冷,贴着小腿外侧。

灵 替他披上一块白色的围布。围布边缘有几个小洞,她没去缝。

“剪多短?” 灵 问。

“稍微修一下” 陆沉说。“不要太短。”

灵 没再问。她拿起剪刀开始剪。剪刀在他左耳侧发出极轻的咔嗒。她剪得不快,也不慢——这一种节奏陆沉认得,是熟手剪到第一千颗脑袋之后的那种节奏。她没问他做什么的。她也没问他从哪里来。她只是剪。

中途她去拿喷雾瓶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你做什么的?”

“教书,” 陆沉说。

他没说他研究什么。他没说他上个月在 PRX 发了一篇论文。他没说他刚接到一封德国 PI 的邮件。他说他教书——这件事不完全是假的,他这学期带了一门量子力学 II 的助教。

灵 点了一下头。“挺好。”

她没继续追问。她拿喷雾瓶在他头顶按了两下,水雾比他预想的要凉。她继续剪。

那位印度司机还在打瞌睡。

陆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掉到围布上,落下来,沿着围布的褶皱往下滑,最后掉到地上 灵 的工作鞋边。灵 的工作鞋是一双白色的护士鞋——鞋头有几处被染发剂溅过的浅褐色印记。

剪完以后 灵 替他把围布解下来,在他脖子后面用一把软毛刷扫干净。刷子毛上掉下来几根,落在地砖上。

收银台是一台老式的现金机。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美元放在台子上。灵 问 “找零?” 陆沉摇头。灵 把那张二十放进收银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三张一美元,递给陆沉。陆沉没接。

“给你的,” 他说。

灵 笑了一下,把那三张一美元收回抽屉。

“谢谢,先生。” 她说。

她叫他 sir,不是 陆博士。

陆沉穿外套出门。门铃又响了一下。外面已经天黑了。strip mall 那一排灯都亮着,他对面那家越南河粉店里有人正在吃晚饭,玻璃后面飘着热气。陆沉站在街角等红绿灯,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摸到那张没找的两美元——一张一美元紧贴一张一美元,折在他口袋深处。


母亲打电话来是论文上线后的第二十六天。

那天是周日下午两点。美国这边是周日下午两点,国内是周一早晨四点。陆沉手机震的时候,他正在公寓的桌前看那本他从图书馆借来的 安德森 1958。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妈”两个字。他先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母亲打电话来不正常。

他接起来。

“妈?”

“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还可以,不像出了什么事。“你睡了没?”

“没。这边下午。妈你这点是不是太早了?”

“刚起。”母亲说。“你爸在睡。”

电话那头能听见水声。她在水池边接水,大概是早上洗漱。母亲没立刻接着说话。陆沉知道这种沉默。她想说什么,但还没找到合适的开头。他不催。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前天村里你远房表姐——就是上过大学那个,在县里中学教语文的——她到我们家来串门。她说她看到一个网页,说你那篇论文发了。”

陆沉说:“嗯。”

“她说是顶级的。是不是?”

陆沉有点犹豫。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说“是”显得自己在向母亲炫耀;说“不是”是不诚实;说“还行”是糊弄。

他选了最简单的一句:“是发了。”

母亲那边没接话。停了几秒。

陆沉听见母亲那边把水龙头关了。

“那你这几个月不容易吧。”母亲说。她不问“顶级是什么意思”,不问“你这篇能做出什么”,不问“你这下能不能回来工作了”。她只问“不容易吧”。

陆沉鼻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还行。”他说。

“还行就行。”母亲说。“你别太晚睡。妈给你包了一袋你爸前年自己种的花椒,我前两天托你高中同学小张带回来过,你收到没?”

陆沉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小张?”

“就是初三那年跟你一起去市里参加竞赛那个。他这个月去你那边读博后,他妈跟我说他要过去,我让他给你带了。”

陆沉这才想起来。是的,有一个小张,初三那年和他一起去市里参加过数学竞赛,后来去了北京一所大学,这两年应该在美国读博士。但他和小张已经七八年没联系过。母亲怎么知道小张要去美国,大概是村里那种消息的循环。

“还没收到。我也没收到他联系我。”

“他可能害怕你忙不想打扰。”母亲说。“你抽空跟他说一声,让他把花椒给你。”

“好。”

“你爸前天看见个朋友提了你。”母亲又说。

陆沉等她说下去。

“是镇上王老师——你高中的物理老师。”母亲说。“王老师说他从他儿子那里听说了你那个论文。他跟你爸说,‘你儿子这下做的是真东西了。’你爸没说话,就笑了一下。”

陆沉听见这一句,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忽然变形了一下。他没让自己出声。

母亲那边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那边吃饭还是那么贵吗?”

“差不多。”

“那我不耽误你了。”母亲说。“我要给你爸熬粥。”

“妈。”

“嗯?”

陆沉想说一句什么。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最后说:“妈,你也别太早起。”

母亲笑了一声。“妈这一辈子都这点起。挂了。”

电话挂了。

陆沉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窗外是美国中西部三月的下午,天有点阴,远处实验楼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灰色的光。他没立刻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 安德森 1958,刚才停在 page 1503。那个 figure 上画着无序系统里 single-electron wave function 的局域化形态。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后来翻到 安德森 那篇论文的最后一页,在空白的页脚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不是物理,也不是给自己的:

妈说,你爸笑了一下。

写完那一行,他把那本 安德森 合上,放回桌角。

那天傍晚他没出门。他在公寓里煮了一锅最普通的面,加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他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小,放一个他听不懂台词的脱口秀节目。屋子里有点暖意。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把那本 安德森 重新放进背包。

晚上九点他去走了一圈校园。

校园的春天来了。草地边缘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道边几堆还没融的。他沿着实验楼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在远处实验楼旁边一棵刚抽芽的树底下停了一会儿。树上没几个芽,但够看了。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三楼某一扇窗还亮着,那是 怀特摩 实验室的那个楼层。陆沉知道里面没人。怀特摩 几乎从不在晚上九点之后还在办公室。那扇窗亮着,只是因为里面的灯没人关。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公寓走。

回公寓的路上经过那家中国超市。门口贴着一张过年时挂上去的红色对联,现在已经褪色得不像红色了,像一种发暗的橘子色。陆沉看了一眼,没进去。他走回公寓,坐在桌前,把电脑打开。

他在邮箱里写了一封短信给小张。他从母亲那里要到的电话号没拨,只发了短信:“小张,我妈说你这个月到美国了。她让我跟你拿那袋花椒。如果方便,告诉我你在哪个城市,我看怎么接收。” 发完短信以后,他把电脑关上。

他没立刻睡。他坐在桌前看了一会儿那道从百叶窗缝里斜切进来的街灯光。

那道光落在键盘左手那一侧。和很久以前那个雪夜,他在 怀特摩 实验室里 bootstrap 出 38.2% 之后看见的那道光,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没再想这件事。他起身去了厕所,洗漱,关灯,躺下。

那一晚他睡得很好。


那之后他平静地过了几天。早上跑步,跑步路线还是绕实验楼那栋楼的圈,九点半到工位,十二点跟 永 在咖啡机前换一杯,下午看一会儿 安德森 1958 的下一节。怀特摩 这一周里没找他。

第四周的某个周三下午,怀特摩 让陆沉过去一趟。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手写笔记本,咖啡机边上那只洗过很多次的马克杯,墙边那张半擦不擦的费曼图。陆沉进门的时候,怀特摩 抬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份打印出来的 grant 申请。封面页是 NSF Division of Mathematical Sciences。

“替我读一下这个。”

陆沉接过来,先看了一眼 PI 那一栏:R. 怀特摩。再看了一眼 amount 那一栏:$487,592 over 3 years。这是 怀特摩 上个月提交的一份续约申请,六页 narrative,他想把陆沉这个 Langevin 框架往生物物理方向推一推。

“我读不读得过我心里没数。”怀特摩 说。语气没有特别低落,也没有特别认命,像他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希望你看一下 narrative,告诉我有没有写得不准的地方。”

陆沉坐下来读。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怀特摩 在那一页里写自己实验室的研究记录:过去十年发表论文的数量、引用、被其他领域使用的框架。其中一段:“过去七年里,本实验室一直靠递减的外部经费维持。按目前的轨迹,经费将在约二十二个月后完全到期。”

陆沉没读完那一句就把头抬起来。

怀特摩 正在背对他煮咖啡。

陆沉没说话。等 怀特摩 转过身,他把那一段指给他看。

“你写在 narrative 里?”陆沉问。

“对。”怀特摩 说。

“为什么?”

怀特摩 把咖啡杯递给陆沉,自己拿了另一杯。“因为这是真的。”他说。“NSF 那些人看过几千份申请书,他们能在两秒钟里识别出一份替自己粉饰的。把这种事写出来,反而是让他们知道我没有在假装。”

陆沉没接咖啡。

“二十二个月。”他说。

“二十二个月。”怀特摩 重复了一遍。“如果这一份不通过,那就是二十二个月以后。如果通过,就是再三年以后。我不打算骗自己,也不打算骗你。”

陆沉把那份申请书放回桌上。让他读这份 narrative,不是为了让他帮忙改文字。是让他知道。

陆沉没说“我留下”也没说“我走”。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小植物又歪了。”他最后说。

怀特摩 看了一眼窗边那盆植物。“嗯。”他说。“我大概也忘了浇水。”

他没回到 grant 那个话题。陆沉也没。两个人喝完那两杯咖啡,陆沉起身告辞。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 narrative。怀特摩 已经把它推到桌角,上面压着一支铅笔。

陆沉走出 怀特摩 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门吸合时弹簧扣那一声极小,但走廊里没有别的声响,他听见了。

走廊上没有人。三楼这一条走廊是 怀特摩 实验楼最旧的一段。地板还是七十年代铺的那种亚麻油毡,边缘已经卷起来,踢脚线一处掉了漆。陆沉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的时候,鞋底擦过毡子,发出闷闷的沙沙。他走了大概十步就停了下来。

走廊中段那扇玻璃门里是另一间实验室。塞瓦格 教授的组,做的是磁性材料,十年前算热门。陆沉透过玻璃看进去,屋里黑着,桌上几台仪器都关了,显示屏上只剩一行待机的绿色字。这间实验室前两年还有四个学生。今年新学期开始,只剩两个。

陆沉没在 塞瓦格 那扇门前站太久。他继续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没立刻进去。他站在电梯门口,左手按住敞开按钮,先没动。电梯里那盏顶灯坏了一格,左上角发暗,光线从顶上洒下来不是均匀的。陆沉松开按钮,门关了。他没坐电梯。他转身走楼梯。

楼梯间窗户朝东。三楼往下看,看得见实验楼之间那块小广场。广场中间那棵橡树叶子还没全长出来,枝桠之间露着远处图书馆的钟楼,钟楼那一面被夕阳照成铁锈色。广场上有两个学生坐在长椅上,各看各的手机。陆沉手扶着扶手,扶手是老式的铸铁,凉。他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二楼平台上那扇朝向停车场的窗户被人贴过一张活动海报,海报已经被人撕了,只剩四个角的胶印,贴在玻璃上像四块发暗的指甲盖。胶印这两年没人去抠。陆沉看了一眼,继续往下。

楼梯尽头连着一楼的过道。过道尽头是自动贩卖机。陆沉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没买东西。他只是站住。机器内部压缩机在循环,发出极轻的低频嗡。陆沉在地板上等 怀特摩 来的那一晚,也听过这个声音。那时他听了大概十分钟。这一次他只听了一分钟。

过道边墙上贴着一张活动海报,印着冷原子物理一次会议的信息,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海报右下角卷起来了一截,被胶带粘了一下,胶带也已经发黄。陆沉看了一眼海报上的会议名字,怀特摩 七十年代论文那位被诺奖里提到的引用者,就在那次会议的 keynote 名单里。陆沉看了两秒,把视线挪开。

他走出实验楼,从侧门出去。

外面是中西部三月,空气还凉。停车场上几辆车前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湿气。陆沉走过停车场,没回头看实验楼那一面。怀特摩 办公室所在的那一面窗户朝南,从他现在走的这个方向不会看到。

他走到对面教学楼那栋楼的台阶上,坐下了。

台阶是水泥的,冷。后腰先紧了一下。双手伸进外套口袋,目光落在停车场远处那一栏路灯上。路灯刚亮起来,光线还是发青的那种刚通电的颜色。

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钟。

中间他闻到了几次气味。第一次是远处食堂晚餐的蒜油味,被风吹过来一下又散了。第二次是侧门那边有人抽烟,焦油味顺着墙根钻过来,过了几秒就也散了。第三次是他自己外套袖口上的旧咖啡渍。几个月前他在实验室洒过一次咖啡留下的,洗了几次没洗干净。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下午六点零四。

停车场远处一辆白色的福特皮卡发动机声响起来了。他知道那一辆。是工程系一位老教授的车,陆沉没和他打过招呼,只在咖啡机前见过几次。那辆车前两年是深蓝色的福特,去年换成白色的福特,款式没变。那位老教授大概也是六十多岁。陆沉看见那辆白皮卡缓缓退出车位,先朝东走,在转弯处亮了一下刹车灯,然后开走了。

停车场又静下来。

陆沉看见的接下来不是车的离开,是那盏路灯下方一块他刚才没看清楚的水泥。水泥上有一道横向的裂纹,大概去年夏天热胀压出来的,被路灯的青光照得发白。陆沉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大概一分钟。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道裂纹比刚才那辆白皮卡更让他久看。也许只是因为水泥还在原地,皮卡走了。

侧门那边有清洁工推车出来。塑料桶在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渐近,然后远去。陆沉没回头。他知道那位清洁工。她是从波兰移民来的,五十多岁,陆沉以前在地下二层洗衣房见过她两次。她推车的节奏陆沉这一晚还能听出来,不快不慢,几乎听不出疲惫,但每隔几秒会有一个轻微的停顿,像是在某一处脚跟着了地之后多停了半拍。陆沉以前没在意过这件事。

怀特摩 办公室那扇窗,从他现在这个角度看不见。可那杯刚才递给他、他没接的咖啡,这一刻应该还摆在桌沿上,凉透了。怀特摩 自己有没有去喝它,陆沉不知道。怀特摩 现在大概在做他每天傍晚六点之后做的那件事:把今天没回完的几封邮件归类,把那些不需要今天回的存进一个叫 “下周再看” 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陆沉两年前看见过一次。那时候 怀特摩 让他看一份学生申请材料,顺手把屏幕翻到那个文件夹,陆沉看见里面已经积了一百三十多封邮件。怀特摩 没有专门指那个数字,只是顺手把页面翻过去。

二十二个月。

这四个字没有在他脑子里展开,可它一直贴在他后腰那个发紧的位置上,像一块小石头。陆沉自己也没去松。

天色又暗了一档。停车场远处那栋实验楼楼下入口的灯也亮了。陆沉站起来。后腰那一处的紧坐久了反而习惯了一点。他拍了一下外套下摆,把那一点台阶水泥灰拍掉。

他没立刻回实验楼。他绕到实验楼旁边那条小路,往公寓方向走了几步,又走回来。他没去公寓。他从侧门又进了实验楼。

楼梯间还是那段楼梯间。他这一次坐了电梯。电梯里那盏坏了一格的顶灯还是那个样子,光线还是不均匀。陆沉看了一眼按钮面板,按了 1 楼,又按了一次自己工位所在的 2 楼。1 楼那个按钮亮了一下又灭了。他重复按取消了第一次的指令。电梯只去 2 楼。

回到自己工位的路上,他经过 怀特摩 办公室那扇门。门关着。门缝下还透出一点灯光。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铜把手,陆沉无数次握过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磨得更光一点。这一晚他经过门口的时候,左手在外套口袋里捏了一下那两张折在口袋深处的两美元。不是 怀特摩 的两美元,是上礼拜剪头发时 灵 没找他的。两件事不挨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一起想起来。

陆沉没停。他继续往工位那一头走。

走到工位前他没立刻坐下。他先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茶水间里只剩 永 一个人,在洗一个橙色的便当盒。永 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陆沉点头回应。两个人没说话。永 把便当盒里最后一点酱汁用水冲掉,把盒子放到沥水架上,把毛巾挂回钩子上,转身出去了。茶水间里只剩陆沉一个人。水池里 永 那个便当盒还在沥水。陆沉看了一眼,自己接水。

他端着水回到工位。


回到自己工位,陆沉在 Google Scholar 上搜了一下 怀特摩 的 grant 历史。

NSF 的网站可以查到所有结案的 funding。陆沉看到 怀特摩 名下的 grant 列表从 1985 年开始,一年比一年密,在 2003 年到 2011 年之间达到顶峰,然后开始下滑。最后一笔大经费是 2018 年。五年期,2.4 million 美元。和那一年冷原子物理那位诺奖得主第一次大量引用 怀特摩 七十年代论文的时间几乎重合。陆沉看着那个时间点,意识到那笔 2018 年的钱,大概是因为冷原子物理的诺奖效应才下来的。

2018 年以后,怀特摩 名下没有大经费。

陆沉把网页关上。他坐着没动。屋外远处实验楼那扇窗,昨晚他看到的那扇,这一刻还亮着。是同一扇。是同一个空房间里没人关的灯。

他想起 怀特摩 在地板对话那一晚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是为了别的来的,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这一刻理解了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这位老人那一晚不是在给他一个选项让他选。他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怀特摩 自己留下了,留到了 2018 年那笔诺奖效应经费下来,留到了今天这份二十二个月的 declining trajectory,留到他还能再做最后一次 NSF 续约的尝试。

这一行真正值得要的东西,这位老人也是花了五十年才换到这一句话的。


那一晚陆沉没有写代码。

他坐在公寓桌前,打开了那个早就建好但一直空着的 LaTeX 文档,“排版初稿”。他在标题位置打了一行新的:

“一个小小的框架,和那些让它从自己身上经过的人。”

然后他把这一行删了。这不是论文标题。这是他自己心里的某种东西在试着找一个词。

他打开邮箱,看见 凯文 中午发来的一条邮件,标题就一句:“谢谢那篇论文。—— 凯” 内容是空的。陆沉读完那一行,在 回复 上点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写。他把窗口关掉。

他走到窗边。

公寓楼下街灯的光打在路面上,把雨后未干的水洼照得发亮。一辆校车从那头开过去,车窗里坐着两个学生,看不清脸。校车开过以后,街又空了。

陆沉想起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事。他这一篇 PRX,从他凌晨四点 bootstrap 出 38.2% 那一晚开始,到 弗里德曼 在生态学领域写出 陆氏框架(Lu-type framework),到母亲转述村里王老师说“你儿子这下做的是真东西了”,再到今天 怀特摩 桌上那份二十二个月的 narrative,这些东西已经在世界的不同地方各自往前走了。它们不再需要他维护。它们各自找到了路,各自落到了它们该落的人手里。

他坐回桌前,把 LaTeX 文档关掉。他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件,什么也没打。光标闪了一会儿,他把它关了。

那一晚他还是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这是他这一段时间里少数几次没靠闹钟自己醒过来。他穿好衣服,出门去了系咖啡机。

走廊里没人。

陆沉端着咖啡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永 那个 pipeline 还在跑。任务进度六十四个百分点。

他往下做下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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