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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薄冰

《漫长的求证》第八章《薄冰》:异国冬天里的三段关系,每一段都比上一段更薄一些。最后他在锅边切开一颗番茄,看见籽排成对称的纹路。

《漫长的求证》 · 第二部「隧」

第八章:薄冰

今日收获:发现”好的倾听者”是”我对你没兴趣”的学名。

美国的冬天一来,人就往屋里缩。

五点以后天色已经往下压,窗外只剩停车场的灯和远处公路上一串串往前挪的红点。公寓墙薄,暖气一开,管道里会传出细细的敲击声,洗衣房的烘干机整夜不歇。陆沉就是在这样的冬天里开始谈恋爱。也是在这样的冬天里,他陆陆续续走过了三段关系,每一段都比上一段更薄一些。

第一段是林嘉音。

他们认识在一个华人学生会办的聚会上。活动室借的是商学院的,窗明几净,桌上摆着外卖来的炒面、春卷和成箱的可乐。暖气太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门口的人进进出出,带进一点外面的寒气,又很快被屋里的热压回去。陆沉本来不想来,是实验楼一个中国学生硬把他拽来的,说你再这么待下去,人和矩阵会一起发霉。林嘉音就站在饮料桌边,手里捏着纸杯,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垂得很顺。她先开口,问他是不是物理系的,又笑着说自己在商学院读金融,两句话下来,尴尬就过去了大半。

她说话轻,做事却快。

第二周,她发来消息,说学校旁边有家越南粉还不错,问他要不要试试。第三周,她拎着自己烤的曲奇来实验楼,说做多了,给他分一点。再过一阵,陆沉发烧,半夜咳得睡不着,第二天中午门一开,林嘉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桶盖一拧开,白粥的热气一下扑出来,把她镜片都蒙了一层。

“我晚上还有 mock interview,”她说,“不能待太久。”

她坐在床边,看他把粥一口口喝下去,自己则低头翻一本黑皮小本子。那本子巴掌大,纸页已经被翻得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投递岗位、校友 coffee chat、面试时间、给家里回电话的提醒。陆沉后来有一次看见她翻到周五那页,上面工工整整写着:7pm dinner with LC。他多看了两秒,又把目光收回去。当时他只是觉得她活得有条理。

林嘉音并不坏。

她有自己的慌。求职季一来,手机像总在震。实习、网申、群里流转的内推消息、家里隔三差五打来的电话,问她以后留哪座城市,什么时候稳定下来,回不回国,跟谁谈恋爱,能不能尽快把人生摆成大人看得懂的样子。有一回两个人在面馆里吃饭,电话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出去接了七八分钟,回来时笑得很勉强,拿起筷子又放下,只说了一句:“又在问工作和以后。”

陆沉那时看见的是她真的累。

他没马上意识到,累的人也会算账。一个人疲惫到一定程度,反倒会更想把身边的事都先归类、上锁、放进可控的格子里。

他们正式在一起大概三个月后,事情才露出来。

不是抓现行,也不是谁突然良心发现。一个共同朋友在群里转发截图,本来是发给别人的,手一滑进了大群,随即秒撤。可那一秒已经够了。陆沉还是看见了。

截图里是林嘉音和闺蜜的聊天。

其中一句写着:

“陆沉人不错,就是穷了点,学校也一般,先处着看吧。”

那晚他在实验室坐到十一点。

图已经跑完,屏幕上只剩一条不再变化的曲线,他还是盯着看。外面风把树影压在地上来回拖。林嘉音给他发消息,问第二天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回了个”好”。第二天见面,她妆很淡,还是那副平常样子,黑皮小本子仍放在包里。服务员把水端上来,杯壁上一层雾。陆沉看着她,开口第一句不是质问,而是: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嘉音愣了一下,还是很快答了。认真,靠谱,真诚,会听人说话,也不浮。

陆沉点点头。

“你少说了一条。”

“哪一条?”

“我是你的 plan B。”

她先安静了两秒,随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她抬头看了他两秒,目光就先挪开了。

“你想太多了。”她说。

“是吗?”

“大家不都这样吗?”她低头搅杯里的冰,“总要看清楚一点。又不是买了就不能退的东西。”

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妥,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补什么,又没补上。陆沉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她那本黑皮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待办,想起那行 dinner with LC——他被她用同一支笔抄进去过。

可这段关系里,他也不是全对。

更早一些的时候,林嘉音有一次只是想抱怨面试。她说自己被问到”你到底想要工作、身份还是安全感”时脑子一下空了,语气里其实更多是累。陆沉却顺着这个问题追下去,问她到底最怕失去什么,是怕没钱,怕回国,还是怕被同龄人甩开。问到最后,林嘉音把筷子一放,说:“我现在不是来答辩的。”

这句话后来陆沉反复想起。

他知道自己在亲密关系里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一个人的倾诉听成一道待解的题。问题摊在那儿,他总忍不住去追它的根,追它的条件,追到最后才发现,对方那一刻可能只是想坐着不说话。

和林嘉音分开以后,他有很长一阵不想再参加华人聚会。

公寓还是那间公寓,暖气照旧响,隔壁的电视还是准时笑。他下楼取信,上楼煮面,洗衣服,跑步,去实验楼,在走廊里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一切看上去都没变。可真正散掉一段关系以后,屋里的很多东西会忽然显得太安静。杯子还是两个杯子,筷子还是一双筷子,连门口鞋架的右边那一格都空着。

有一天他煮了一锅挂面,吃到一半忽然想起黎知秋以前嫌他煮面老是水放得太多。“你是给一锅人煮的吗?”她说话时嘴里还嚼着面。他那时候笑她饿成那样还嫌弃。现在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汤多出半碗,没人嫌。

陆沉那阵子睡前会先把窗帘拉严,再把台灯拧暗一点,然后躺下去。

第二段是 Sarah Mitchell。

第一次见面在图书馆楼下的小咖啡馆。她走过来搭话,是因为看见陆沉在读一本中文小说。Sarah 学亚洲研究,中文说得慢,声调也常出错,但错得很认真。她会把一个词反复念三遍,念错了就自己笑,再拿手机记下来。两个人后来一起去亚洲超市,她手里攥着一张便利贴,边查发音边问他”茼蒿”和”油麦菜”到底差在哪。她记不住声调时会真心懊恼,耳朵都急红。

刚开始,陆沉觉得她是想理解人的。

不是想理解”亚洲”“中国”或者别的方便归类的标签,而是想理解一个具体人为什么会这样说话、这样沉默、这样在某件事上停得比别人久。Sarah也确实努力过。她会记得他说过的作家,会在他提到某种小时候吃过的零食后,第二天发来 Google 搜索截图,问是不是这个;也会在做菜时把酱油和醋瓶子摆一排,像在认真研究一个陌生国家的语法。

问题是,她理解一个人的方式,总要先把这个人整理成能讲给别人听的样子。

起初那层倾向并不明显,甚至是温柔的。她看着陆沉,神情里混合了好奇、怜惜和敬佩。可时间一长,陆沉开始意识到,Sarah 真正着迷的,也许不只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些适合被讲述的部分:二本出身,青梅竹马去世,只身来美国做物理,背着旧书包,坚持第一原理。每一块都太整齐,整齐得能直接拼进一个完整故事里。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她朋友的生日聚会上。

Sarah端着酒杯把陆沉介绍给别人:

“This is Luchen, he came from a really underprivileged background in China, and now he’s doing physics research here.”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真诚的自豪,好像自己正在替他争取被看见。可陆沉站在旁边,胸口还是一下冷了。一个活人被压成了几块说明牌:underprivileged,China,physics,journey。这些词并不假,可拼在一起,他自己已经不在里面。

后来 Sarah 发过一张两人的合照到 Instagram。

配文是:Learning so much from my brilliant partner's journey.

下面跟了一串标签。文化交流,韧性,成长,跨文化理解。照片拍得很好,灯光柔和,陆沉看上去甚至比本人更像一个”值得被理解的人”。可他盯着那张图,只觉得自己被放进了一个别人提前搭好的框里。

那张照片底下还有十几条评论,多数是 Sarah 的朋友。其中一条问:“He’s so cool, where did you find him?” Sarah 没立刻回。陆沉看见这条评论时也没说什么——他知道那个 “find” 这种词从这个圈子里出来不带恶意,可”find” 这个动词的主语永远不会是他。

那天晚上他没有让 Sarah 把那张图删掉。他只是没有点赞。

也是从那张图之后,他开始注意到一件以前没在意的事:Sarah 跟朋友谈起他时,几乎每一次都会先把他的”故事”讲一遍——从县城开始,从黎知秋开始,从他怎么”凭着自己的努力来到这里”开始。她讲得越来越熟练,每一次的措辞都比上一次更圆。陆沉开始有一种很微弱的违和感——他自己的过去在另一个人嘴里,正在被讲成一个版本越来越稳定的小说。

有一次他们在咖啡馆,Sarah 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介绍他,又说了一遍。陆沉在旁边听。讲到”他大学时女朋友突然去世”那一段,Sarah 用了一个词——tragic——讲得轻巧。陆沉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冷掉的茶,没有抬头。等 Sarah 讲完那句,他才说了一句很轻的”I’ll get more napkins”,起身去了柜台。他在柜台前站了一分钟,没有去拿餐巾,等自己心跳放下来再回去。

回去的时候 Sarah 已经在讲下一段了。她正在解释陆沉做的研究,说他在做”something about market crashes through physics”。她讲完转向陆沉:“是吧?”陆沉笑了一下,说”差不多”。

Sarah 高兴起来,又往下讲了。陆沉这次没纠正她。他知道这一段 something about market crashes through physics 跟他在做的事相去多远,可他不想再扮演”那个把每一句不准的话都掰开来争”的人。他只是把茶喝完。

这段关系坏掉,也不是 Sarah 一个人的错。

她说错一句话,陆沉就会忍不住追着纠。一开始只是提醒,后来变成几乎出于本能的打断。她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更……“他会立刻问”你们”指谁,“更”是和谁比;她说”你从 underprivileged background 里出来,所以才会……“他就会追问这条因果线凭什么成立。很多地方他并没有错。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走路、闲聊的时候,没人愿意被一直审。

最伤的一次争吵,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Sarah本来只是想让他陪自己去朋友家,路上顺口提了一句,说他最近说话太紧,人很难靠近。陆沉没接住那个”紧”,反而停下来问她具体指什么。Sarah解释了两次,越解释越乱,最后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疲惫先浮了上来。

“You’re so intense all the time,”她说,“Can’t you just, like, be normal?”

陆沉问:“Normal for whom?”

这句一出来,后面就很难再往前了。

Sarah 脸上的神情先是茫然,接着变成一种更深的累。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失望。她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撩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谁都没再开口。

他们后来还是分开了。

分手那天,Sarah 没有哭,也没说狠话。她把陆沉落在自己公寓里的那本中文小说还给他,封面里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谢谢。陆沉站在楼下,风把便利贴角吹得轻轻翘起来。他把书夹进腋下,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那一格亮着的灯,转身往回走。

第三段更短。

短得几乎有点滑稽。

是在约会软件上认识的。对方照片修得太过,见面以后几乎是另一个人。陆沉坐下五分钟,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可还是把那顿饭陪着吃完了。因为那女孩看上去也不像来谈恋爱的,更像是刚从一段太长的关系里摔出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把两小时晚饭熬过去。

果然,后面几乎都是她在讲前男友。

从第一次见面讲到最后一次争吵,从对方怎么不回消息讲到自己为什么还是忘不掉。中间她也意识到失礼,停下来道过一次歉,说今天状态不好,不该拉着一个刚认识的人听这些。陆沉说没事,继续听。餐厅灯光发黄,桌布边角有一点起毛,服务员来问要不要甜点时,两个人同时说了”不要”,说完都笑了一下。

那女孩讲的事其实陆沉听不太进去。他时不时点头,眼睛偶尔跟着她的手势走——她讲到激动时会把叉子搁下,又拿起来。他注意到她的指甲——左手食指那一片有一道浅浅的白色横纹,是某种缺钙或者紧张时反复咬的痕迹。她自己不知道。

讲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看着陆沉问:“你呢?你有没有那种走不出来的人?”

陆沉本来在低头看自己的水杯。他没立刻回答。

“有。”他过了两秒,说,“很多年前。”

“现在还想她?”

陆沉答不上这一句。他想说”想”,可那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说不出来——一种说出来就显得在替他的过去站台的感觉。他想说”不想了”,可这是假的。

最后他只说:“想,可她已经不在很多年了。”

那女孩怔了一下。她大概以为他指的是分手那种”不在”。她要再问,看见陆沉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只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根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过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陆沉摇了摇头:“没事。”

她那天晚上没再讲她前男友。她把账单结了一半(陆沉坚持付了另一半),两个人一起走到地铁口分手。她在地铁门口跟陆沉点了下头,没要他的微信。陆沉也没要她的。这是一段两个人都明白没有未来、也没必要拖延的两小时——两个陌生人在异国一个普通晚上偶然把彼此当成对方故事里的一段填充。

地铁来了,她进站。陆沉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台阶下,转身去等公交。

临走时,那女孩看着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这句话放在别的时候,也许算夸奖。放在那一晚,只像一张体面的退场通知。陆沉走出餐厅,坐到公交站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给自己发了条微信:

今日收获:发现”好的倾听者”是”我对你没兴趣”的学名。

发完以后,他自己先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一下,疲惫里还有一点自嘲。公交站旁的法桐树上叶子掉得差不多了,路灯隔几秒亮一下又暗一下,是接触不良。陆沉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等下一班车。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又做了一次番茄炒蛋。

美国超市的番茄还是硬,刀切进去时要多用一点力。陆沉把番茄切成两半,低头看见里面的籽排得很整齐,几乎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对称图案。那种对称并不耀眼,只是悄悄地待在一颗再普通不过的蔬菜里,仿佛提醒人:日常事物里面也埋着结构。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发出很轻的响,手机就搁在灶台边。陆沉看着那两半番茄,忽然把手机拿起来,拍了一张。

拍完以后,他停住了。

不知道要发给谁。

停车场的灯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台面上。番茄还摊在那里,籽安安静静排着,像一条没有收件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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