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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开放系统

《漫长的求证》第四章《开放系统》:那本《统计物理》从床底下被拖出来以后,黎知秋留下来的字、问题和坏脾气都跟着回来了。

《漫长的求证》 · 第一部「沉」

第四章:开放系统

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在适当条件下可以自发形成有序结构。

黎知秋死后的第三个月,陆沉第一次把那本《统计物理》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书脊上落了一层细灰,像冬天窗台积下来的霜。他拿手背抹了一下,灰没有完全抹净,反倒在封面上拖出一道更明显的痕。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都去上课了。阳台上挂着的袜子滴滴答答往下掉水,水点落在瓷砖地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隔壁屋里一下一下地数数。

他把书放到桌上,没有立刻翻开。桌角有一道裂纹,是上学期搬宿舍时磕出来的,裂口里卡着一点黑色的泥。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才把书打开。第37页,热力学第二定律旁边,有一行纤细的铅笔字:

“熵增是宇宙的懒惰。但宇宙不总是懒的,不然你我都不会存在。——知秋,凌晨两点,困了但舍不得睡”

这行字以前一直在这里。他看见过很多次。她写批注那会儿,他常趴在图书馆桌上打盹,或者坐在对面发呆,等她把一大段公式推完,拿笔帽敲一下他的手背,说,醒醒,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写反了。那时候他总以为,这些字会一直待在书边,她也会一直坐在对面,脑后那缕碎发被空调风一下一下吹过去。

现在人没了,字还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个下午。太阳从窗户左边挪到右边,照在纸上的光先是白,后来发黄,最后沉下去,只剩操场那边反进来的灰。他连水都没去打。开水瓶靠在桌腿旁,瓶身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一截灰白的铁皮。

傍晚,上铺那个男生回来了,白衬衫套在身上有点发紧,手里拿着一支正在漏墨的黑笔。他在准备教资试讲,明天一早要去外校面试。进门以后,他先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理了理领口,才看见陆沉坐在那里。

“你干吗呢?”他问。

“看书。”

那男生哦了一声,把漏墨的黑笔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划不出来,又问陆沉借了一支。借完就站到阳台边,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试讲:“同学们,今天我们来看植物细胞……”

宿舍重新变成一间普通宿舍。有试讲声,有塑料袋响,有晾衣架轻轻碰到栏杆的声音。陆沉把书合上,放进双肩包,下楼去食堂。

吃完饭以后,他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

那天风很硬,吹得楼前宣传栏上的海报边角不停拍墙。图书馆前台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接过借书证时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陆沉报出《从存在到演化》的书名,对方愣了一下,说这书很久没人借了。等他把书从架子最上层抽出来,封面上已经积了一层很细的灰,书页里还夹着一张七八年前的借书单。最早那个名字,他不认识。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本书夹在胳膊下面,走得很快。风把页角一点点吹起来,像书自己想往后翻。他路过操场的时候,正赶上学院里有人在排练元旦晚会,音箱里放着一首过分热闹的歌。灯打在草地上,亮得像另一块不相干的地方。他从那片光边上擦过去,怀里那本深绿色的书却始终很沉。

夜间窗口只剩下西红柿鸡蛋盖饭。盛饭的阿姨动作很快,勺子往盆里一铲,红黄两色就扣在米饭上,汤汁沿着餐盘边往下淌。他端着盘子找座位的时候,食堂电视正围着一圈人,屏幕上是围棋盘和一条一直跳的胜率曲线。有人边看边说,机器果然稳,机器不会乱。旁边另一个人接话,说以后很多事大概都不用人想了,算就行。

陆沉端着盘子坐下,低头吃了一口,才想起书页上还有她那句”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这个式子是真的好看”。那盘番茄炒蛋汤汁多,米饭很快泡软了。他低头吃,脑子里先浮上来的是她低着头吃饭的样子。头发扎得乱,肩胛骨从校服里顶出来,嘴上嫌食堂难吃,筷子却没停。她会边吃边嫌那页书写得没睡醒,嫌着嫌着又把那一页重新推导一遍。

后来一段时间,陆沉每天都在翻那本书。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查,一行一行停。第152页,配分函数推导旁边,她写:“Z 这个字母长得像一条打了两次弯的路。所有的路都被算进去了。陆沉你以后走的弯路也算。”第203页,关联函数那一页,她写:“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这个式子是真的好看。”第241页,相变定义旁边,她写:“这页写得像没睡醒。陆沉别抄了,先想清楚再写。”

回来的不是一张需要端正摆好的脸。是那些她活着的时候留下来的坏脾气和小毛病:困的时候嫌书写得烂,饿的时候先抱怨再看公式,看见他抄得快了就忍不住骂一句。还是那个会皱着眉说”这个地方你别背,你先懂”的黎知秋。

陆沉读书的方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他桌上慢慢固定了三支笔。黑色写公式,红色写疑问,蓝色写她说过的话。黑笔用得最快,笔芯一根接一根空掉;红笔总压得很重,纸背面常鼓起一排小小的凸点;蓝笔最慢,有时写了一句,他盯着看很久,最后又划掉,觉得不像她会那样说,也不像自己真正听见过。

他开始往书页里夹票据。食堂小票,打印店的找零纸条,图书馆借书单。那些纸片薄得很,夹在厚书里,一翻就掉出来,像他那段时间过的日子,明明乱,却全压在同一本书里。

后来纸片不够用了,他又去买了一沓最便宜的便签。

黄色一张,蓝色一张,贴在床边、桌沿、墙角和书页之间。写”平衡态不等于安稳”,写”她为什么会说宇宙不总是懒的”,写”如果边界换了,里头会不会跟着变”。贴多了以后,墙上一块黄一块蓝,像谁在宿舍里开了一个很小、很乱的展览。上铺那个男生有天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说你这弄得跟命案现场分析似的。

陆沉没笑,也没解释。晚上他自己看着那面墙,忽然又觉得太满,伸手撕掉了三分之一。便签背胶不牢,撕下来以后墙上还留了一点点发灰的印。他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半天,又把其中两张重新贴了回去。

有几回他甚至想过去心理中心看看。

那地方在学院楼后面,一栋刷得过白的小楼,门口种了两棵修得太整齐的冬青。辅导员给他的那张预约单一直夹在书里,纸边都卷了。陆沉路过过两次。一次是下雨,玻璃门里坐着一个穿浅色毛衣的值班老师,正低头填表;一次是傍晚,楼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摆了一块”欢迎倾诉”的立牌。陆沉站在台阶下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去了图书馆。

不是因为他觉得那地方没用。他只是说不清,要把什么讲给谁听。讲给别人听,事情就会被说成完整的一段话,像可以被收纳、被处理、被建议。可他心里那团东西还乱着,连自己都不肯替它找顺序。

晚上宿舍一熄灯,床帘后面就一格格亮起来,手机屏把每个人的下巴照得发白。班群里的课件最早还从QQ群传,后来打印店老板嫌总收不到附件,在柜台边立了收款码,让人加微信发文件。陆沉常常把PDF传过去,再骑一辆蹬起来会咯吱响的共享单车去取。车篮里放着刚打印出来的论文和讲义,纸角被风一吹,就往上翻。打印店里总放着同一首流行歌,老板娘边裁纸边接孩子电话,催对方别忘了去补课。陆沉站在柜台边等装订时,偶尔会听见旁边的人谈出国、谈考公、谈编制,谈得都很快,好像路早就摆在那儿,谁走慢了都是自己耽误自己。

图书馆闭馆前十分钟,管理员总会从最里面那排书架开始往外赶人。有人合上电脑,有人把耳机线一圈圈绕好,有人边走边看手机。陆沉常常是最后几个才起身的。他面前摊着纸,纸上全是分叉、箭头和被叉掉的句子,像一张被不断改道的地图。有天晚上管理员走到他桌边,敲了敲桌角,说同学要关灯了。陆沉抬起头,眼睛发酸,才发现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那段时间他的课也不是没受影响。

有一次专业课小测,卷子发下来,他盯着第一题看了很久,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前一晚没想通的一个定义。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一片片过去,老师在讲台上提醒还有四十分钟。陆沉低头写,写到最后也只写了八成。成绩发下来那天,他分数不好不坏,卡在一个最让人说不出话的位置。老师把卷子发到他手里时,顺口说了句:“你最近是不是心不静?”

陆沉嗯了一声,没解释。

回宿舍以后,他把卷子压到书底下,再也没翻出来。不是不在乎,只是那一刻他更烦的是,连一张普通小测都在逼他赶快回到”正常轨道”上去。可他偏偏回不去,或者说,不想那么快回去。

晚上室友回来,随手翻到那张卷子,看见分数,愣了一下:“你以前不这样啊。”

陆沉把卷子抽回来,夹进书里:“偶尔。”

“你要不要歇两天?”

“歇也没用。”

他说这句时语气不重,听上去却有点硬。室友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把自己的热水壶往他桌边推了推,像是想帮点什么,又不知道还能帮什么。

他开始对着墙说话。

哪一步推导要是不能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他就认定自己还没懂。起初只是在心里过,后来会站起来,拿着笔,在墙边来回走,说到卡住的地方就停下,皱着眉,退回去重来。有一回上铺那个男生录完试讲,刚把手机架子收起来,就听见他在床边低声说:“这里没变大的不是概率,是约束条件。”

那男生愣了两秒:“你跟谁说话呢?”

“我自己。”

“你半夜能不能小点声?”那男生把领带往桌上一扔,语气也有点硬,“我明早六点的车,还得再顺一遍课。”

陆沉正好卡在一句话上,头也没抬:“你白天录了两个小时,我也没说什么。”

宿舍里一下静了。

那男生看着他,像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把讲义卷起来,拿着手机去了走廊尽头。隔着门板,陆沉还能听见他压低声音继续讲”叶绿体”和”线粒体”。第二天一早,那男生出门前还是顺手把宿舍门口堆着的垃圾带下去了。陆沉听见塑料袋擦过门框的声音,人却一直坐在桌前,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下楼买早饭,看见那男生站在宿舍楼前啃包子,领带打歪了还没发现。他本来想提醒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并没有一下变好。

有时他烦得很。烦别人说”看开点”,烦室友翻书太响,烦食堂阿姨把番茄炒蛋舀成一滩糊,烦每个人都在给他建议,好像只要把建议接住,事情就能顺着往前走。

辅导员找他谈话,是在一个闷得发潮的下午。

办公室窗户开着,外面有知了在叫。桌上摆着胖大海泡开的玻璃杯,一沓奖学金表格,还有一本封面印着拼音练习的作业本,角上写着”果果”。辅导员刚替另一个学生签完贫困认定表,那学生出去时还忘了拿身份证,回头一路小跑又取走。门重新关上以后,屋里才安静下来。

“陆沉,”辅导员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还没走出来?”

办公室墙上挂着”厚德博学”四个字,金框反着一点刺眼的光。窗台上那盆绿萝有几片叶子发黄,边缘卷起来。陆沉坐在那把掉皮的黑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很久才说:

“我走出来了。”

停了停,又补一句:

“我在往里走。”

辅导员愣住了,像没料到会听见这种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刚想再说什么,桌上的座机响了。电话那头大概在催名单,他低声应了几句,写下一个名字,挂断以后才把话接回去。

“你要不要去学校心理中心试试?”他说,“不是说你有问题。就是……总得找个地方说一说。”

陆沉点了点头,却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你别嫌我烦。”辅导员又说,“我女儿也快高考了,这阵子一点风吹草动我都怕。”

这句话说得很轻,倒把屋子里的气卸了一点。陆沉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眼底有很淡的青,桌角那本拼音作业本边上还压着一张幼儿园接送卡。那一瞬间,他本来想顶回去的话没说出口,只说了句:“我知道。”

出门以后,那张预约单还在他手里。

他沿着教学楼台阶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半,把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最后塞进了裤袋。晚上回宿舍换衣服,纸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到地上,被鞋底蹭出一道灰印。陆沉弯腰把它捡起来,看了两秒,还是夹回了书里。像他根本没决定过要不要去,只是暂时不肯把这条路扔掉。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更闷了。地上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去超市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又顺手拿了一支圆珠笔。回到宿舍时,屋里正断电。窗和门原本都关着,湿毛巾、泡面汤和男生鞋袜的味道闷在一起,像一层发热的布。上铺那个男生正在整理明天面试要用的衬衫,先骂了一句热,抬脚把门踢开了。

走廊里的风一下灌进来。

桌上的讲义哗地翻开,最上面那本正好是陆沉借来的《从存在到演化》。纸页被吹得往后折,停在一句画过线的话上: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在适当条件下可以自发形成有序结构。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去按住书页。

风从门外进来,带进来别的宿舍说话声、楼下卖冰粉的小喇叭声,还有一股不知道是谁刚洗完头的洗发水味。刚才还闷得发涨的屋子,慢慢松开了一点。上铺那个男生拿衣架把衬衫撑起来,嘴里还在抱怨:“再不开门,人都要闷死了。”

那句抱怨落下去,陆沉忽然想起一些很小的事。夏天停电门一开,风进来。河道堵住了,水会发臭。那两件小事在脑子里碰到一起,他没急着往下想,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松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在书边停了很久。

他没一下把那个概念想透。先让它贴到了身体上:一间屋子如果封死,迟早是要坏的。她已经不在了,可她留下来的问题、话、脾气,还在一阵一阵往里进。那些东西没有让他变轻,反而一直在扰动他,把他从原来那种靠分数、作业和考试勉强维持的平衡里往外推。

他开始真正往下读普里戈金。

还是会卡,还是会烦。有时整整一页看过去,一个地方都没读通;有时好不容易想明白半步,又被另一个定义绊住。有一回他在图书馆抄式子,抄到一半突然觉得前面三页全是废话,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扔,笔帽弹出去,滚到对面女生脚边。那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帽捡起来放回桌上,没说话。陆沉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耳朵却先热了。

还有一阵,他连续三天都卡在同一页。

白天看,晚上看,第二天早起去食堂买了个最便宜的馒头,一边走一边还在想那一行为什么非得那样写。想到第三天傍晚,他骑车去打印店,路上差点跟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撞上。对方回头骂了一句看路,他站在路边愣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转同一个符号。那一瞬间他先冒出来的是烦——这种东西偏不肯痛快一点。

晚上回宿舍,他把那一页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十分钟后又蹲下去捡出来,重新摊平。纸面被揉出一道道细褶,再怎么压都直不回去。陆沉拿着那张皱纸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夹回书里。

他照旧去食堂,照旧上课,照旧去打印店、图书馆和实验楼之间来回骑那辆旧得直响的共享单车。食堂电视里偶尔还在重播那场人机对局,旁边总有人说机器会赢,是因为机器不会乱。陆沉也抬头看过几次。他说不清自己在别扭什么。只是每次抬头,屏幕上那条胜率曲线都跳得比下面所有人讲话的速度都快。

冬天来得很快。

考研前一晚,陆沉住在考场附近一家很便宜的小旅馆。房间不大,墙纸起了边,床头灯罩发黄。窗外是一条旧街,卖烤红薯和炒栗子的摊子摆到很晚,甜味从窗缝里渗进来。隔壁房间有人在背政治大题,声音时高时低,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他把那本 《统计物理》 放到床上,翻到第37页。她那句”熵增是宇宙的懒惰”还在,字尾微微挑起来,是她写字一向的样子。他看了很久,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那句话下面一笔一画写下:

因为系统是开放的。

黑色的签字笔比铅笔重,压在她那行字下面,颜色明显深一截。暖气管在墙里敲了一下。街上有人收摊,铁皮车轮滚过地面,拉出长长的一道响。陆沉把笔帽扣上,没有再往下写。

考研以后,他在家过了一个比往年更安静的春节。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了顿饺子,电视里春晚放着,他没看几眼,先去把屋外那盏快烧坏的灯泡换了。母亲嫌天冷,把厨房门关了一半,韭菜馅的味道还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父亲倒了一小杯白酒,没敬他,先给祖宗那边敬了。陆沉吃了两碗,没说什么。

成绩在年后一个下午出来。他过了线,本校的研究生录取不久就寄到了系里。物理系一位老师打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在保研那段时间先到实验室坐一坐,跟着读点 paper。他答应了。

之后那半年,他白天在实验室,下午看文献,晚上回宿舍发英文邮件。陶瓷杯里泡的茶一遍一遍续。普林斯顿、康奈尔、纽约州立、伊利诺伊、休斯顿——他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查导师的个人主页,把可能有兴趣的人列成一张表。表上每多一个名字,他都先停一下,再往下打字。

个人陈述他写了将近两个月。

第一稿写得很正经——三段论,把自己怎么从县城走到这里说了一遍,写了”梦想”、写了”对科学的热爱”、写了”我相信第一原理”。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把整篇文档关掉了。第二天他把那一稿删了,重头开始。

第二稿里他不再讲自己的”故事”,只讲一个具体的物理问题——他想理解市场在崩盘前的集体行为为什么会以那种方式同步起来。他用了大概一千五百词,从相关矩阵的特征值结构往 Langevin 那一类描述上引。中间引了普里戈金,引了 Onsager。他自己读着觉得这一稿太硬,可”太硬”反而让他放心一点——他知道想要这个的人会留下来读完。

第三稿他加了一句话:

I do not believe in prediction without understanding. A model that predicts perfectly but explains nothing has merely relocated our ignorance.

写完这一句的那个晚上,他坐在宿舍床边读了三遍,最后让它留下了。这句话他知道是冒险——很多 admission committee 看见这种”哲学声明”会立刻跳过。但他也知道,那种会因为这一句话跳过他的实验室,他去了也没用。

那一冬一春,邮件回得很慢。

大多数主页上挂着 I’ll respond to all serious inquiries 的教授并没有回他。模板拒绝的邮件他收到过四五封——I am not taking new students this year / Your background, while interesting, doesn’t fit my current research directions。陆沉读完每一封,先把那封邮件标成已读,再把对应那个学校从他的”待跟进”表里划掉。

划掉的方式是在那个名字上画一道横线。从十二月到三月,那张表上的横线越来越多。到三月中,整张表上还没被划掉的名字只剩下五个。

他没有放弃。他只是把”五个”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第一封录取邮件来在五月初的一个深夜。

标题平得像一封系统通知:Decision: Admitted。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见 admitted;第二遍看见正文中间一行小字,funding unavailable for this program at the Master’s level;第三遍才往下找押金截止日期。宿舍里除了他都睡了。床帘后面有人在看短视频,笑了一下,又把声音压住。陆沉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废纸,一行一行往下写:学费、保险、房租、押金、机票、第一学期生活费。写到最后,纸面剩下不到一指宽的空白。他没有合电脑,先去刷了牙。

半个月之后,学校把电子版 I-20 寄了过来。一张正式的表,密密麻麻全是英文,他一栏栏对着字典看。最关键的一栏写着 Estimated Total Expenses for One Academic Year。他按当时的汇率算了一下,约合人民币三十七万。他把这一行截图,发到了家里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微信群。母亲半小时后回了三个字:“看到了。”父亲没回。隔了一天,群里跳出一条:“我跟你大伯说一下。”

学校的指引里还有一条:申请签证用的存款证明,金额必须在账户里至少滞留六个月。父母把家里所有定期存款集中到一张县城建行卡里,跑了两趟才办下来一张能开英文版证明的卡。陆沉那年暑假回家,跟着母亲去取证明。柜员把一张 A4 纸从玻璃下递过来,上面盖了两个红章。金额那一行先用阿拉伯数字写了一遍,旁边又用英文大写写了一遍。母亲接过纸,先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下,再夹进档案袋里。陆沉从银行出来时把档案袋抱在胸口。回家有十几分钟路,娘儿俩谁都没说话。

钱还差不少。父亲那天晚上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盒子上有一把小锁,钥匙找了将近半小时,最后是在母亲针线笸箩底下翻出来的。父亲把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绿色封皮的房产证——县城老城区一套老房子,2003 年买的,单价不高。父亲说:“拿去公证吧。”

公证处排队两个小时。陆沉前面是一对老夫妇。老人手抖得签不动名字,年轻的工作人员把笔递给他三次。轮到陆沉的时候,公证员问:“这是给谁公证?”他说:“我自己出国用。”公证员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回家路上他把那本绿色房产证放进双肩包最里层的夹层。过马路的时候他无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背包。

差额最后是借齐的。父亲跟大伯借了两万,跟舅舅借了三万,说好半年后取出来还。三笔钱在那张卡上汇齐的那一天,母亲在窗口边上很轻地说了一句:“这下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怕银行里别人听见。

签证那部分手续是他自己办的。SEVIS 费 $350 用学校发的 PIN 码在网站上交,刷的是父亲的信用卡。DS-160 表他填了三个晚上,每一个空格都重新检查过。面签那天他坐了五个小时硬座到省会,凌晨四点到大使馆门口排队。签证官隔着厚玻璃问了三个问题:你为什么去这所学校?谁出钱供你?毕业以后回国吗?陆沉把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九十秒。签证官说了一声 “approved”,把那张蓝色小条夹进他的护照里。

走出大使馆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不是高兴,是因为他从凌晨开始还没吃过东西。大使馆对面有一个煎饼摊。摊主一边摊面糊一边接电话,对那头说:“妈我吃过了你别老问。”陆沉站在摊子边上等,先把护照塞进背包夹层。摊主把煎饼装进一个小纸袋递过来,纸袋一面已经被油浸湿。陆沉接过来,没有立刻吃,往回走了一段,到地铁口才咬了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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