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da 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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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粉笔

《漫长的求证》第一章《粉笔》:旧课本扉页上的一句题辞,把陆沉带回县城台阶与粉笔灰漫天的夏天。

《漫长的求证》 · 第一部「沉」

第一章:粉笔

先回来的,是一只快被风掀翻的旧铁皮粉笔盒。

搬家那天下午,陆沉从纸箱底下翻出一本到旧得起毛的 《统计物理》。

那是他这半年里第二次搬家。上一个房东要把房子腾给儿子,新找的公寓离学校更远,租金反倒还涨了一点。屋里还没安稳下来。床架没装,床垫靠墙立着;书桌腿一高一低,底下垫着招生宣传册;冰箱里空得发白,只剩半盒牛奶、一袋切片面包和昨天超市打折的鸡蛋。门口三个箱子没拆完,桌角压着收据。日子先乱七八糟摆在这里。

书压在锅铲和两只马克杯下面,抽出来时,封面擦过纸箱边沿,发出一点干涩的响。书脊上有一块旧咖啡渍,颜色发褐。陆沉把它放到餐桌上,先去厨房接了半杯水。水龙头一拧,管子里先颤了一下,凉水才落下来。他站在水槽边把水喝完,转身时,那本书还躺在桌上。

下午三点,管理处还发来一封邮件,提醒他上一个公寓的钥匙要在周五前寄回去,不然押金要扣。陆沉把手机屏幕按灭,没回。新屋的百叶窗拉得不太严,阳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和箱角上。他弯腰去扶那张一高一低的桌子,指尖碰到木刺,疼得缩了一下。屋里没有第二个人。楼下洗衣房的烘干机隔一会儿轰一声。

他翻开扉页。

纸比记忆里更薄,手指一压,就微微往下陷。页上只有一行铅笔字:

”这本书的主人将来会做很了不起的事,但他自己还不知道。”

字写得轻,尾端微微往上挑,是那种嫌桌面太挤、总爱悬着手腕落笔的人才会有的笔迹。陆沉看了很久。楼上有人拖动椅子,地板传来一声闷响。电热壶正好跳停,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那股新公寓的干净味还没散,他鼻子里却先浮起了另一种更旧的气味:潮热,水泥,粉笔灰,街口馄饨摊骨头汤的白汽,还有夏天快下雨时,灰尘和水分搅在一起那点发涩的凉。

黎知秋的脸还没浮上来。

先回来的,是一只快被风掀翻的旧铁皮粉笔盒。

那年他们还小,县城的夏天亮得发晕。柏油路被日头烤着,脚踩上去,总觉得鞋底要被轻轻顶一下。梧桐絮在街上乱飞,钻进脖领里,贴在汗津津的皮肤上。卖冰棍的老头骑着三轮车从街口晃过去,车铃一响,就跟出几个光着腿乱跑的孩子。陆沉从院里出来,先看见的是水泥台阶上摊开的一片白。

黎知秋蹲在那里,背朝着街,半个身子压在日头里。她手里的粉笔短得只剩一小截,头上蘸过一点水,落在地上,比正午的光还白。她穿一双旧凉鞋,左脚鞋带断了,用一根发乌的橡皮筋勉强系着,后脑勺有一绺头发松出来,贴在汗湿的颈后。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看不懂的数字、括号和横线,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旁边那只旧铁皮盒已经磕瘪了一个角,风一掀,盒盖就跟着颤。

陆沉站着看了一会儿,问她:“你写什么呢?”

“题。”

“什么题?”

黎知秋头也不抬,只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你看不懂。”

她说话一向这样,平,直,不绕弯,也不管别人听了舒服不舒服。正好一阵热风卷过来,盒盖被掀开了半寸。她伸手按了一下,又觉出不稳,这才抬眼看他:“你帮我扶着,别让风吹倒。”

陆沉没立刻蹲下。他看了一眼那一地东西,问:“你写完没有地方下脚了,等会儿怎么回家?”

“你先扶着。”她皱了下眉,“你话怎么这么多。”

陆沉这才蹲下去,两只手把粉笔盒按住。铁皮晒过太阳,又经年受潮,摸起来有一种发闷的凉意。他手指上很快就沾了一层细粉。黎知秋写得快,写错了也不心疼,掌根一抹,地上的一片白就花开,再重来。她的手背、脚踝、小腿外侧,没一会儿就蹭上了粉灰。再远一点,修自行车的铺子在打气,呲一声,呲一声;工地那边有人高声喊吊车往左;王婆的馄饨摊刚支起来,锅里的骨头汤往上冒白汽。半条街都在动。她不动。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才把粉笔往地上一丢,抬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站起来以后,她先绕着那片白走了一圈,像在检查有没有哪个数字落错了地方。陆沉还蹲着,手上全是粉。

“写完了?”他问。

“没。”

“那你站起来干吗?”

“我饿了。”

她说完就往王婆摊上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冲他喊:“盒子给我拿着,别丢。”

从那天往后,很多下午都是这样开始的。

黎知秋放学回来,书包往门口一扔,人不先进屋,先在台阶上蹲下。写奥数,写几何,写她从旧杂志边角扒下来的怪题。粉笔用短了,她就把两截对起来,蘸一点水,接着写。她父亲在县中教数学,常年戴一副薄镜片眼镜,白衬衫口袋里总别着两根笔,办公室里永远有粉笔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母亲在卫生院上班,白大褂洗得发薄,晾在院里,风一吹就鼓起来,远远看像一只空着的壳。陆沉父亲在工地做工,背心上常沾着灰,晚上坐在门口脱鞋,鞋底会倒出一小堆沙子。母亲在超市收银,点钱快,手却粗,摸什么都带一点塑料袋和硬币的凉。

按一些大人的说法,两家走的不是一条路。街坊过日子却不这么算。谁家白天门不锁,谁家晚上借风扇,谁家石榴裂了嘴会端一小碗送过来,谁家孩子发烧了会去卫生院门口等退烧药,这些比别的都近。

黎知秋父亲偶尔会站在院门口问一句:“办公室的粉笔又让你拿了?”

她头也不抬:“借。”

“借了记得还。”

这句话说过很多次,她一次也没还过。第二天照样从父亲办公室摸半盒回来。有一回她母亲下夜班,手里拎着卫生院发的药袋,正好看见她蹲在台阶上算题,皱眉说:“你写就写,别把腿再吹凉了。”说完把药袋递给陆沉,让他挂到门把上。袋子里有两板感冒药、一瓶碘伏,还有一卷纱布,碰着手背凉凉的。黎知秋连头也没抬,只说:“妈,你上次给我的创可贴呢?”

“你又哪儿破了?”

“鞋磨脚。”

她母亲本来还想说什么,低头看见她左脚那根橡皮筋又散了,还是叹了口气,蹲下去替她重新绑好。绑到一半,黎知秋嫌慢,动了下脚:“你别碰着字。”

她母亲手上一顿,抬头看她一眼:“你这脾气也就街坊愿意让着你。”

陆沉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

黎知秋立刻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每天都站这儿,到底帮不帮忙?”

于是他就去帮她拿草稿纸,去文具店买橡皮,去小卖部门口换两张一块钱的零钞,或者去王婆摊上再多要一勺辣子。她使唤人使唤得自然,好像他原本就该站在一边。而他也真就站着,没觉得哪里不对。

有一回傍晚风大,陆沉家的旧台扇坏了,转到一半就停。母亲怕晚上太闷,拎着扇子去隔壁借螺丝刀。黎知秋父亲在门口修到一半,顺手把自家那台能摇头的小风扇递过来:“先拿去用,明天还我。”第二天一早,陆沉刚把风扇抱过去,就看见黎知秋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打盹,腿边堆着昨晚没写完的草稿纸。她父亲一看见他,就说:“风扇还回来行,粉笔盒别让她再拿了。”

“我没拿。”黎知秋闭着眼说。

“你手边那个是什么?”

“旧的。”

她说完才慢慢睁眼,抬头看陆沉:“你帮我去文具店买一盒新的。”

“为什么我去?”

“因为我困。”

“你自己不是长了腿?”

“那你给不给买?”

她说得理直气壮,不给买反倒像是他不懂事。陆沉站了一会儿,还是拿了零钱出门。回来的路上,他路过超市门口,看见母亲正低头整理塑料袋,手指快得像在数牌。她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粉笔盒,随口说:“你一天到晚净替她跑腿。”

陆沉嗯了一声。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笑:“人家让你跑,你就跑?”

那天晚上,他本来想回一句“我乐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回家以后,他把粉笔盒往台阶上一放,说:“给。”

黎知秋接过去,看都没看,只说:“慢死了。”

陆沉当时没吭声。第二天她再让他去买橡皮,他故意磨蹭到天快黑才动身。

她也并不总像一道题那么干净。

写烦了,她抬手就把粉笔塞给他,说:“你先写,我眼睛疼。”街口一吵,她又嫌卖西瓜的人喊得跟打架一样。父亲在里屋批作业时,她会故意把板凳腿往地上一拖,拖出很长一声响,等父亲出来皱眉了,再低头装没事。秋天石榴熟了,她坐在陆沉家院子里,一颗一颗地抠籽,手指缝里全是红,抠到一半忽然抬头,把半个石榴举到他眼前:“你看。”

“看什么?”

“排得挺齐。”

陆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齐。黎知秋等了两秒,忽然有点烦,把一粒石榴籽直接按到他嘴里:“你这眼睛白长了。”说完她自己先笑岔了气,低头咳了两声。院墙那边有人剁排骨,梧桐叶一响一响地刮过去。这样的小事很多。

有一年夏天停电停得厉害,一停就是一整晚。

天黑以后,屋里像闷着一锅热气,谁也待不住。两家人都把小板凳搬到门口乘凉。陆沉母亲从井里提上半个西瓜,刀一落,红瓤就顺着案板淌汁;黎知秋父亲拿报纸折了把扇子,一边扇,一边说学校里哪个学生又把月考卷子弄丢了;陆沉父亲蹲在水龙头边冲脚,灰水顺着砖缝慢慢往外流。街口有人放收音机,旧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跟远处麻将声缠在一起。

黎知秋父亲屋里那台老 CD 机也在响。

那是一台早就过时的盘式机器,盖子合不太严,按键漆都磨没了。盘子里压着一摞地摊买的盗版集锦碟,封面上挤着各种歌手照片,印得眼睛都不在一个位置上。那一年夏天他放得最多的,是其中一张里第三首。歌不响,鼓点也轻,唱的是个嗓音有点哑的男声:

那年的县城 下过一场雨 你蹲在我家门口 写你算的题 风一吹 粉笔盒就要翻 我替你按住 不让它翻起

你说慢慢算 别慌着走 有些路要走很久 才到头 我那年还小 没听懂 后来一个人 一遍一遍走

长路也算 弯路也算 走过的每一步 都在路里头 你先走过的那一段 也跟着我 一路往前走

陆沉那时候不懂歌词。他只听得见调子,记得最后两个字反复唱:前走、前走。黎知秋一边吐西瓜籽,一边跟着哼了两声,调跟错了,自己先笑岔了气。她父亲在屋里隔着门板喊她”别瞎唱”。她没理。

黎知秋抱着一本练习册坐在小凳上,先把最大那块西瓜挑走。她吃东西也不专心,咬两口,低头看题,再把黑籽往板凳腿边吐。吐完还嫌不整齐,伸手推一推,把那一小排排得更直些。陆沉坐在一边拿草稿纸算题,刚写到一半,纸就被她抽了过去。她手上还沾着西瓜汁,指尖一点一点发亮。

“你这儿怎么空着?”她问。

“不会。”

“不会你还吃西瓜。”

“你不也在吃?”

她抬头看他一眼:“我会。”

陆沉没再说话。她说完,拿铅笔在纸上戳了两下,又扔回来。纸角被西瓜汁蹭湿了一块,后来风干了,留下一圈发暗的印子。那张草稿纸陆沉很久没扔,一直夹在书里。

夜更深一点的时候,风仍旧不来。陆沉母亲嫌他们两个挤在门口太热,叫他们把草稿纸拿进屋里写。黎知秋不肯,非说屋里闷,坐进去脑子会坏。她说得一本正经。后来她算到一半,忽然把练习册合上,说不写了。

“为什么?”

“烦。”

“刚才不是还会?”

“会归会,烦归烦。”

她说完,把最后一点西瓜往嘴里一送,起身去井边洗手。陆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被“慢死了”压下去的不服气又翻上来一点。他没说话,只把那页纸折好,揣进了兜里。

真正让他见识她脾气的,是另一场天气。

那天中午还晒得人发晕,到了傍晚,风忽然起来了。黎知秋写到一半,起身回屋倒水,陆沉照旧替她守着那只铁皮粉笔盒。第一滴雨落下时,他没在意,只觉得水泥颜色深了一小块。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砸下来,台阶上的白线一下就发虚,边边角角先化开。

黎知秋端着搪瓷缸出来的时候,地上的式子已经开始往外淌了。

她先愣了一下,把缸子往陆沉怀里一塞,自己蹲下去用手去挡。可雨丝细密,从指缝边钻进来,粉笔字还是一行一行散掉,水泥台阶上淌出细细的白痕。她脸一下就热了,抬手把那半截粉笔摔到地上,白点溅得到处都是。

陆沉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立刻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都没了。”

“没了就重写。”

她说得又快又硬。雨势略小一点,她真就重新蹲下去,从头开始。那天台阶上一块湿一块干,粉笔落上去,颜色发青,写起来又涩又轻。她写一行,停一行,再接着写。陆沉开始还蹲在一边替她挡风,后来腿麻了,站起来想回屋拿伞。她连头都没抬,说:“不用,你一挡光,我看不清。”

“我去给你拿板凳。”

“不用。”

“你这不是较劲吗?”

她这才停笔,抬头看他,额前那点碎发全让雨打湿了:“你管我。”

王婆开始收摊的时候,馄饨锅底只剩一圈暗红的火。黎知秋终于站起身,吸了吸鼻子,鼻尖红得很明显,说:“明天我去你家拿毛巾。你家那条厚。”

说完她就走了,鞋底把地上的水踩出一串浅印子。

小学高年级以后,地方从台阶换到了黑板。

教室里的黑板总在掉漆,板擦一拍,粉笔灰就在讲台边扬起一层薄雾;粉笔横着写过,底下会露出更深一点的绿。最后一节课一散,人都跑光了,值日生常把板擦往讲桌上一扔,门也不关。黎知秋有一回没走,站在讲台上解一道几何题。窗外的夕阳斜进来,课桌一块亮一块暗。陆沉背着书包站在下面,看她把条件一条条添上去,半截粉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写到一半,她忽然回头:“如果这条线不取最短呢?”

陆沉没听明白,也答不出来。她也不催,只把手里的粉笔折成两半,扔给他一截:“你画画看。”

那截粉笔太短,落到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陆沉捏着它走上讲台,手心全是汗。他不会解题,只能照着自己最笨的想法,在黑板上慢慢画出一条绕得很远的线。线画得不直,中间还拐了一下。快画到头的时候,班主任正好从后门看进来,以为他们在瞎闹,推门就问:“谁值日?黑板留着给你们玩?”

陆沉手一顿,那截粉笔差点掉下去。

老师又看了眼那条歪歪扭扭的线,眉头皱得更紧:“陆沉,你又跟着起什么哄?”

这话一出来,陆沉耳朵先烧了起来,脸反倒还绷着。他手心那点汗全蹭到了粉笔上,粉末簌簌地往下掉。黎知秋站在旁边,裙边上还蹭着灰,开口很快:“我让他画的。”

“你让他画这个干吗?”

“看另一种走法。”

老师大概没听懂,也懒得往下问,只说:“走之前擦干净。”门关上以后,教室里一下静了。窗外有人拖着扫把走过走廊,发出很长一声沙响。

陆沉低头看着那条线,半天没动。

“你又没画错。”黎知秋说。

“老师以为我在胡闹。”

“她又不懂。”

她说完,偏头看了看那条线,笑出一点气声:“你还真不走近路。”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陆沉却把那截用剩的粉笔一直捏在手里,直到只剩指甲那么长,也没舍得扔。

冬天以后,街口馄饨摊的白汽更厚。

天一擦黑,整条街都雾蒙蒙的。黎知秋做题做得晚了,常拖着陆沉去吃一碗。王婆拿那只碗沿缺了口的老瓷碗给她盛汤,她也不嫌,吹两下就往嘴里送。有一回,她来得比平时晚,坐下以后先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皱着眉不说话。

“你今天怎么了?”陆沉问。

“我爸烦。”

“他说你什么了?”

“说我写题太快,跳步。还说我以后吃亏了别回去找他哭。”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没多少委屈,倒像嫌这话占了她脑子地方。王婆把汤端上来,白汽扑到脸边,她低头喝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他:“你上回那题,说边界换个地方,里面是不是也得跟着变,你怎么想到的?”

陆沉握着勺子,愣了半天,才说:“墙要是挪地方,里头东西总不能还照原来那样放。”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去夹碗里的馄饨,说:“你这人有时候问得挺怪。”

怪不算夸人。

可她说完那句话以后,顺手把自己碗里那个最大的一只馄饨拨到了他这边,力道大了点,汤还溅出两滴。陆沉抬头的时候,她已经低头去吹下一只了,只露出一点发红的耳廓。

那天夜里,陆沉回家路上,心里一直是热的。街边的雪水在灯底下发亮,馄饨汤的热气还留在喉咙里,他从口袋里摸到那截剩得很短的粉笔,用指腹捻了捻,粉末立刻沾到手上。等回了家,他没洗,直接揣着睡了一晚。

电热壶里的水早凉了。

陆沉把杯子放回水槽边,站在餐桌前又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字。窗外一辆校车在路边停下,刹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短短一声。公寓里还是没收拾利索,箱子半敞着,床单没铺平,厨房台面空出一块,像是临时腾出来的。

他把书合上,放进随身背包最里面,挨着电脑和文件夹。拉链往前走的时候,布料轻轻擦过金属齿,发出一点很小的响。做完这件事,他才把桌上的收据、透明胶带和没洗的玻璃杯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拆剩下的箱子。

盘子。叉子。盐罐。平底锅。

一样一样摆进去。

第三个箱子里翻出一些更早带过来的东西——一只磨花了的不锈钢饭盒,国内大学食堂用的;一支断了笔尖的旧钢笔,他高中拿过县里作文比赛二等奖的奖品;一本他大三时候从图书馆借的、忘记还回去的薄册子(封皮上还盖着图书馆的章)。这些东西他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跨过半个地球,又跟着他从一个公寓挪到另一个公寓。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摆进抽屉。

最底下还有一只折好的袋子,是黎知秋母亲很多年前给他装干菌菇的那只。袋口的细绳还在,颜色已经褪成淡黄。他捏了一下袋口,把它放在抽屉最底下。

天色慢慢往下沉。

楼下那台烘干机又转了一圈,铁门发出短短一声响。陆沉把第三个箱子推到墙角。新公寓里冰箱开始制冷的低频声——咔嗒一下,又稳下去。他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进来。这边的空气和他原来公寓那条街的不太一样——多一点湿,少一点尘。他在窗前站了几秒,又回到屋里,开始拆第四个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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