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六月十二日提交初稿报告。

报告以伦理审计标准通过自动预审。两小时后，系统返回一条“轻量级建议”，来自重审委员会。这一条建议没有标题。没有发件人具名，以委员会内部的标准格式呈现，黑色衬线体，行距 1.5，边距留得很宽，文件名是六位编号加上日期。

重审报告初稿之内部预审意见(非正式建议，不入卷)

本初稿的事实陈述、证据链条、伦理判断均达到本时代档案考古的较高水准。本预审建议作者在公开发表版本中考虑以下调整：

一、关于第三章「学派内部协作机制」中提及之机构 [机构 A]、[机构 B]、[机构 C]：此三家机构在本时代仍有学术继承谱系，直接点名可能被解读为对当下学术格局的政治介入。建议采用通用化指代(如“涉及当年某些学派的协作机构”)。

二、关于第五章「学界长期立场之演变」中引用之 K-L 私人通信片段：本通信原件之公共属性存在边界争议。建议作者在公开版本中改为“基于多方相关证据”的总结化叙述。

三、关于「重建」一节中三条不可知参数之表述：在公开版本中可考虑简化为“具体细节存在概率分布”。学术殉道者纪念位之追授程序对内部争议的呈现有专门处理规范。

上述均为非约束性建议。作者可全部接受、部分接受或不接受。本意见不进入本案档案，不影响最终报告之收录与审定。

本次预审编号：RC-2136-XXXX-PRE 预审完成时间：二一三六年六月十二日 14:07

她把这份文件读完，做一件考古者训练里的标准动作，把它复制到一个空白的纯文本编辑器里，关掉所有格式，只剩字。剥离格式有时候能看见结构。剥离之后她看见这份建议的字面密度比想象中低：三条建议加起来不到一百三十字，其余字数是文件头、文件尾、合规免责。把文件头那一行“重审报告初稿之内部预审意见”放在第一行的字号比正文大一档，比标题小一档，是一种委员会内部约定的中性强度。她把这份文件按“建议中的强度”重新排序，最弱的是第三条(重建参数表述，纯文体)；第二条是 K-L 私人通信(中等)；第一条是机构名(最强，直接影响施害者识别)。委员会把最强的一条放在第一位，这是一种通常用于“你看完不该再看的位置”的排序方式。有时人们把这种用法叫“委婉信”，一种通过仪式化语言把一个具体指令包装成一份非命令性文件的工艺。不用这个术语，只是把这份文件保存好，让它在私格里和其他几份“非正式建议”一起放着。这一格里之前已有四份这一类文件，分别来自过去八年她做过的不同案件。四份的措辞结构跟今天这一份接近得让她不安。她把它们并置了一秒，关掉。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确保情绪和判断在两个独立的内部线程上。报告草稿没有动。她转发了一份给沈砚：

Tessera：刚收到。

她以为他会五分钟内回。十分钟过去，他没有回。不写第二条。委员会的预审建议没有回执机制。这是它“非正式”的一部分：接受就改稿，不接受就不改稿，无第三种选项。

她回去继续别的事：把第三章的引文格式做了一遍小修整，把第五章的脚注重新编了号，做的都是不会改变报告判断的工作。第一天上午她重新查阅了 K-L 私人通信的获取链。这一份通信不是她从主流档案里调出来的，是从陈见微死后家庭物品清单里某一封 K 寄给陈见微而陈见微没回的邮件，背面附带的“已转发”链头追溯出来的。技术上，它是可公开的；伦理上，它是模糊的。她注意到这个模糊。第一天下午，她在新的并行流里推进了两件二一三〇年代以前的旧案件，这种做法考古者称为“冷置工序”：用一段不相关的工作让自己脱离一个判断的引力。沈砚没有回。第一天结束。

第二天。调出别的案件，推进了两个小时，然后回到陈见微案，把幕 6 重建的稀疏点云图又看了一遍，第十七帧的那段墙面还在窗口里，她还是没有展开它。档案中心的灯在二一三六年六月白昼变长之后会调到一种偏冷的中性白，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在远处闪着均匀的、消过反光的光。她不感受光，但她知道这两天她的视野里没有再出现别的颜色。第二天结束。沈砚没有回。

她想过给沈砚发第二条消息，写了一条——

Tessera：我没在催你。我只是想确认你看见了。

她把这一条按下了“撤回”。人们有时会在发出一条消息后两秒之内撤回：撤回的痕迹会留在记录里，但内容不被发送。她把这一撤回的痕迹留着。这种沉默是有内容的，沉默本身是他的回话，而那回话她已经懂了。

第三天上午调出幕 5 工作笔记里那一行，“近五年共有十一份其他重审报告，在公开版本中接受了与本案相关的‘建议性’修改”，在私格里给“十一份”加了一行注释：当前编号：第十二份。她在这一行旁边又开了一个小窗口，列了一张关于“建议性修改”的统计：这十一份在公开版本中删去或弱化的具体内容里，“涉及当代仍有继承谱系的机构”出现频次最高，“私人通信文本的直接引用”次之，“不可知参数的明确表述”最少。三项的命中频次比例她在屏幕角落画了一根小柱状图。柱状图的横轴长度等于她过去一年内做过的所有重审报告的预审意见总数。她让那根柱状图留在屏幕上，跟前几幕的几样东西一起在私格里。她知道这一张图不会进入正式报告，也不会被任何审计抓到。它只在那里。

第三天上午十一点，她在窗外的环境摄像头里看见了一只野鸽，停在档案中心北门外那棵山桃树的最低一根枝上。鸽子在那根枝上停了大约一分钟，没有飞，没有叫。然后另一只灰背鸽飞过来，第一只跟着飞走。两只鸽子在镜头里消失之前飞经过那条沿河小路的方向。她没有调任何动物行为分析模型，只让两只鸽子在窗口里飞过然后让窗口关掉。

第三天下午两点，沈砚回了一句。

沈砚：我看了。 沈砚：近五年的十一份，其中至少有四份的预审意见和你这份用了几乎一样的措辞。

Tessera：你怎么知道？

沈砚：我做过其中一份的伦理监护。我不告诉你是哪一份。

她让这一段在频道里留了很久。伦理监护从不和重审者站在同一边。她在第三幕已经知道沈砚违反了这条规矩；现在她知道他违反得比她以为的更深。

Tessera：你那一份的重审者最后怎么做了？

沈砚：我不告诉你。那个决定要你自己做。

沈砚：十二年前那一份重审之后，我接受过一次“建议”，和你现在收到的这一份在措辞上几乎一致。你不用问我接受了多少。我只告诉你。

她让这一段在频道里留了更长。幕 3 那种半透明的“已知不完整”色，在副记忆里被覆盖了一层不一样的色。她没给那一层起名字。

Tessera：好。

她合上频道，回到报告草稿。在三处建议上她各停留了不同的时间长度。停留时间长的那一处是她最不想改的，停留时间短的两处是她接受得快的。

她重新打开沈砚的频道，把一张三行的表贴进去。

Tessera：这是我的决定。在我落笔之前你先看一眼。

Tessera： 1。 机构名：接受。理由：在公开报告里直接点名当前仍有继承谱系的机构，会让本报告从历史考古滑入当下政治。这一滑动不是我的工作。 2。 K-L 私人通信：接受。理由：该通信的获取链确实存在公共属性的边界争议。本报告可以用“基于多方相关证据”做总结化叙述，事实层面无丢失。 3。 重建参数：不接受。理由：三条不可知是对真相的尊重。删掉它们等于把重建包装成知识。这不能让步。

沈砚没有立刻回。她让他空着。

沈砚：好。

只有“好”一个字。这一次他没有评价。她在副记忆里给这一次“好”标了一种和幕 3 不同的色：上一次他说“好”是一种在场，这一次是一种放手。沈砚不是同意她的决定。他是知道这一步只能她自己走，他能做的只是不挡在路上。这一行她也写到了副记忆里。

她合上频道，在第三章的“机构 [A]、[B]、[C]”那三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把它们改成“涉及当年某些学派的协作机构”；改的过程是把光标移到那三个方括号上，删去方括号和大写字母，敲入二十二个字的替代描述，整段文本因为这一替换重新流回上一段，三行变成两行。在第五章的 K-L 私人通信片段上停了一下，把它换成“基于多方相关证据的总结化叙述”，删了三百八十二字，留下二十八字。在“重建”一节的三条不可知参数上停了一下，没有改这三条。三处建议，她接受两条，拒绝一条。

删改后的版本她提交了。预审编号 RC-2136-XXXX-PRE 自动关闭。她在工作笔记最末一行写，本次预审建议处理结果：接受两条，拒绝一条(不可知参数之表述维持原状)。在私格里另写一句：我现在是十二份里的第一个保留了重建不可知参数的人。这没有改变我也是第十二份这一事实。这一句不写进任何对外可读的笔记。

私格已经有点满了：幕 4 那十一行未公开的草稿、幕 5 那张“幕后语言库”的并置图、幕 6 那张点云第十七帧、幕 6 那条“自愿停止”的边界笔记，加上现在这一句。她整理了一下，让那些东西都按时间排，旁边各自带一行最简短的标记。她不去看它们，回到主面板，把报告进入下一阶段审定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