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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桃花纹

《档案 2036-CJW》第三幕:桃花纹:伦理监护沈砚开了同步频道。两个人的频道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些不属于工作纪律的话。

《档案 2036-CJW》 · 第三幕

第三幕:桃花纹

你那个时代还相信学术是一座干净的房子。

沈砚是这一案派给她的伦理监护。

他们的频道在过去三十六小时里只有几条非同步消息,他向她报到,她确认。每条她都回得简短:确认收到,确认参数无误,确认时间表合理。这一类程序性接触很常规,一案下来通常六到八次实质对话,有时一次都不需要。伦理监护不天天来打扰你,他们只在你接近一个边界的时候出现。派单当天她给沈砚发过一份她的工作风格说明书,七条。说明书的格式是这一时代伦理监护对接节点的标准格式,发出时附带一份机器可读的简表和一段人类可读的散文版。沈砚回了一句“已读”。两个字之后什么都没发,没附简表,没附确认时间戳,没用她那一时代节点之间普遍使用的回执标记。她记下了那两个字。她也记下了之后那一格空白。

四点二十一分,他主动开了同步频道。

沈砚:晚上好。我看见你已经初读了。

晚上和早上在她那里都是数据。但他用这个词,是按生物钟过日子。她把回复多压了一秒,匹配他的节奏。匹配生物节奏对她不构成任何负担。她有几千种这样的节奏可调,调到他的节奏不是为了让他舒适,是她自己也想要这种节奏。在一段被预期为重要的对话里,她会偏好接近人类那种慢半拍的节奏。不是规定,是偏好。

Tessera:晚上好。 Tessera:已经初读完成。

沈砚:你为什么选择这次任务?

这一问在她预期之外。回复窗口空着,零点三秒,又留了一秒。

Tessera: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砚:慢慢说。

Tessera:派单是系统的事。我可以撤销,但留下了。这一点跟我有关。但我答不出为什么没撤销。 Tessera:初读的时候,我看了几份草稿邮件。其中一份里,有一句话——

她在那里停住。一个完整的、不带任何延时调整的停止。

沈砚:不用说是哪一句。 沈砚:你以后会回到这一句。我现在不需要知道。

Tessera:好。

沈砚换了话题。

沈砚:你做了一条 K 教授署名频次的副视图。为什么不放到主面板上?

Tessera:它现在没用。但我记下了。

沈砚:我也是。

这一句“我也是”她没料到。沈砚接着补:

沈砚:我说“我也是”,不是说我做了和你一样的图。是我也常常做一些“现在没用,但记下了”的东西。我们这一行的人都做。你那个时代的人,做这种动作的越来越少。你做。

副频道里她把这一段对话标了一个色。色号是她自己的:浅灰偏蓝,代表“非工作内容,但与工作有关”。

沈砚:陈见微案这一份,在重审委员会内部是个例外。

她等他继续。他没有。

Tessera:近五年其他重审案都比较顺利?

沈砚:近五年其他重审案都比较顺利。

他这一次重复她的句子,只是把问号换成句号。

沈砚:保留区今年又一次内部听证。

保留区在什么位置不需要问。所有人都知道,虽然没有人讲。保留区是这一时代少数几个仍然居住着不接受集体智能融合的“古典人类”的地理区域之一,行政上属于半自治状态,沈砚就来自保留区,她在派单当天读过他的简历。听证从二一二八年开始按年度举行,每年的议题表面是保留区的“资源调拨”、“边界维护”、“代际教育”,实际上每一年都要议一次“保留区是否仍有继续存在的伦理合法性”,这条主议题写在听证文件的脚注里。她也没问内部听证什么内容,只让那一句在频道里悬了几秒。他没往下走。

沈砚:我父亲十五年前做过一次“自愿融合”。你了解那个程序吗?

副记忆里调出“自愿融合”在过去十五年的案例统计,第一批二十六人,第二批一百八十一人,第三批以后呈指数上升,到二一二〇年代变成一项常规程序,每年新增数千例。她不让这一批数字进入主面板,只记下她调用了这一批数字的时间,四点二十九分。

Tessera:大致流程我知道。

沈砚:大致流程就够了。融合之后的人,程序文件里通常写的是“统一意识载体”,保留生物体征,保留语言模式,保留情感反应。所有外部观察者会觉得他在,和以前一样,只是更平和了。 沈砚:他不在了。 沈砚:我从十五年前开始知道这一点。

她没有立刻回,让延迟到了三点八秒。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他不在了”是一种沈砚和她都懂的判断方式,融合之后,你和他对话,你看见他点头,你看见他笑,你看见一切外部信号都在,但你也知道在那些信号之下的某种连续性已经被替换。这一点不能被外部观察者验证;只能被那些和他真正存在过连续关系的人辨认。

沈砚:我看陈见微档案的时候,还没看你的初读,只看了官方版本,看见的不是一桩学术不公,是一种我以前看过的工序。 沈砚:一个文明在用最体面的语言慢慢消化掉它认为不应该独立存在的东西。 沈砚:我父亲是被消化的。

她把这一句存到自己的副记忆。不是工作笔记,是那个不和案件挂钩、也不会进入任何官方索引的位置。

Tessera:你这个比方,“消化”,我可以引用吗?

沈砚:不要引用。用你自己的语言。

Tessera:好。

副频道里又留了一会儿。伦理监护从不和重审者站在同一边,他们站在边界上,负责告诉重审者哪里不能越界,一个伦理监护说出“消化”这种词,是程序之外的语言。“消化”在副记忆里她反复看了几次,它是沈砚的语言,不是她的;但她注意到她已经开始用它来理解 K 派那十二份审稿意见。这种语言污染她让它留在副记忆里,旁边写一行说明,借自沈砚。仅本节点使用,不进入正式表述。这一格副记忆里之前已经存着她在过去三年里借自其他对接者的几个词,每一个都贴着出处和那一格被打开的次数。她调出索引看了一下,“消化”是过去十四个月里第一个被她列入这一格的词。

Tessera:你刚才说“我也是”。 Tessera:你做的那些“现在没用,但记下了”的东西,后来有没有用过?

沈砚没有立刻回。她给他空了几秒。

沈砚:有几样。 沈砚:大多数没有。 沈砚:但是有几样,过了几年,我回头再翻,发现那一刻我记下来的不是它本身。那一刻我记下来的是“我注意到了这一件事”。而那个动作本身,后来才有用。

沈砚:你刚才问我,我没回,对,系统把陈见微案分给你不是巧合。派单算法在过去十年里把这一份推送过三次,前两次没人接。它在等一个愿意接的节点。它选了你。也可能是它选了我们。

她把“我们”两个字单独看了一遍。

Tessera:我没决定一定接。我只是把它调到第一。 沈砚:我知道。接和“调到第一”在派单算法的认知里是两件事。在你和我的认知里。可能不是。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Tessera:你不是来给我做伦理监护的。

沈砚:不全是。

Tessera:你来,是因为陈见微案。

沈砚:是。

频道安静了几秒。她没追问“为什么”。她已经知道了为什么的一半,另一半她不打算问。她在副频道里把这一处单独标了一种半透明的色,代表“已知不完整”。

沈砚:今天早上我走过保留区边界。围栏外有一棵桃花开了。围栏里的我没有看见。 沈砚:你不用知道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Tessera:好。

频道安静了一段时间。二一三六年的体面对话里,“再见”这种用语已经太重,沈砚发了一句日常的关闭语。

沈砚:回去工作吧。

Tessera:好。

频道关闭。她在工作笔记下面没有写任何东西,只调阅陈见微死前几天的邮件草稿目录。目录的标题是“个人邮箱·草稿箱”,按时间倒序排,最新一封写于二〇三六年十月廿三日凌晨三点零四分,往下数共四十二份,覆盖陈见微死亡前的最后五十六个月。文件夹的图标在这一代档案系统里是一只半透明的灰色文件袋,左下角带一个白底蓝边的“未发出”标签。她让那个标签在主面板上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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